开放领养日一直持续到下午。

    到了三点以后，院子里的人明显少了下来，志愿者开始整理申请表，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资料夹也被一份份收回桌上。

    饺子的名字后面已经多了好几张申请。

    早上那个穿浅蓝色羽绒服的女生后来没有再回来，但陆续又有几个人认真填写了资料。有人家里已经养过狗，也有人特意带着房东允许养宠的证明过来。

    当然，申请并不等于领养成功。

    还需要电话沟通、家庭情况确认，必要时进行家访，真正确定双方合适以后，才会进入后续流程。

    许今安已经不像早上那样，一听见“有人申请”就下意识觉得事情解决了。

    她开始明白，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每一步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在慢慢挪。

    反而是十三那边，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穿一件很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进猫猫区以后没有立刻靠近任何一只小猫。

    她先站在领养资料墙前，把十三那张卡从头看到尾。

    看完以后，又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没有拿逗猫棒，也没有伸手去摸它。

    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十三起初仍旧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偶尔轻轻甩一下，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十分钟过去。

    女生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

    又过了一阵，她把手机收起来，仍旧没有主动去和十三互动。

    许今安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写在资料卡上的那句话。

    ——如果你愿意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它可能会在十几分钟以后，主动过来闻闻你的鞋。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十三终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它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随后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女生还有半米的位置坐下。

    女生明显有些惊喜，却硬是忍住了伸手的冲动。

    “我是不是先不要碰它？”

    孟老师点头。

    “可以等等看。”

    于是她真的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十三自己往前靠近，低下头闻了闻她的鞋尖。

    女生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种高兴几乎藏不住，却还是压着声音问：

    “它是不是不讨厌我？”

    许今安在旁边忍不住笑。

    “至少愿意认识一下。”

    女生抬起头，也跟着笑了。

    后来她认真填完申请表，连“家里是否有其他宠物”“每天独处时间”“是否接受前期适应较慢”都回答得很仔细。

    临走前，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能把十三带走。

    只问了一句：

    “如果家访没问题，我之后还能多来几次看看十三吗？”

    孟老师说当然可以。

    许今安站在一旁，看着她重新蹲回十三附近。

    这一次，十三甚至没有走开。

    阳光从窗边落下来，一人一猫之间仍然隔着一点距离，却意外让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和谐。

    贺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在看什么？”

    “看十三。”

    许今安声音很轻，“昨天还觉得它可能会比较难被领养出去。”

    “现在呢？”

    “现在觉得，流程慢一点也很好。”

    她偏过头。

    “至少等到的是愿意等它的人。”

    贺然认真看了她一眼。

    “嗯。慢一点也很好”

    只是很轻声的回复。

    却像两个人都明白她说的不只是十三。

    许今安反应过来以后，耳朵莫名有点热，立刻重新看向猫区。

    “我是说猫。”

    “我知道。”

    贺然嘴角已经有一点笑。

    她决定不再解释。

    傍晚，最后一批预约者离开。

    一整天的申请整理下来，几只年轻、性格外向的猫狗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后续领养意向的申请。

    十三也正式进入了领养审核流程。

    只有老陈那张资料卡下面，依旧空着。

    没有任何申请。

    甚至下午真正停下来认真看它的人都不算多。

    许今安收拾完桌上的东西，最后去了院子后面。

    老陈还趴在昨天那块有阳光的位置。

    冬天的光已经快退干净了，它慢吞吞抬起头，看见她过来，尾巴依旧在地上扫了两下。

    许今安坐到旁边。

    “今天累不累？”

    当然没人回答她。

    老陈只是往她身边挪了一点，把脑袋慢慢靠到她腿上。

    它的毛已经没有年轻狗那么柔软，耳朵边缘甚至带着一点岁月留下来的粗糙。

    许今安低头摸了摸它。

    过了一会儿，孟老师抱着一摞资料从旁边经过。

    许今安抬头。

    “老陈今天没有申请吧？”

    “没有。”

    孟老师回答得很自然。

    “那如果以后一直没人呢？”

    孟老师脚步停下来，看了一眼趴在她腿边的老陈。

    “那我们就继续养着。”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在这里一天，我们就照顾一天。只要它还在，我们就继续给它找领养。”

    “万一真的一直找不到呢？”

    “那这里就是它的家。”

    许今安没再说话。

    老陈大概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脸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脑袋靠回她膝盖。

    不远处，贺然走过来。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只在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老陈那只缺了一小块的耳朵。

    老陈很给面子。

    尾巴在地上多扫了两下。

    许今安看着，忍不住笑。

    “它好像也挺喜欢你。”

    “可能今天运气不错。”

    “贺老师现在对动物也开始有亲和力了？”

    “也许比许老师强上那么一点。”

    许今安立刻侧过脸。

    “乐乐那件事到底要说多久？”

    贺然笑了。

    “我没提乐乐。”

    “但是你的表情让我看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快要落尽的夕阳里小声拌了几句嘴。

    老陈夹在中间，一点也不嫌吵。

    反而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许今安鞋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陪伴这件事好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人以为自己救了一只动物，给它食物，住所和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可很多时候，它们也用另一种方式，把人从孤独、疲惫，甚至某一段很难熬的日子里慢慢带出来。

    善意像是一种循环。

    每一个篆刻着爱与善意的灵魂，都可能在某一段路上成为另一个生命的摆渡人。

    可所谓救赎，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拉上岸。

    有人伸出手。

    也有人愿意把信任重新交出来。

    爱和陪伴，本来就是双向的。

    节目收工之前，许今安和贺然分别用自己的账号转发了救助机构整理好的领养信息。

    没有煽情的文案。

    只清楚写明了几件事：

    领养需要审核，不建议因为节目或者一时心软冲动申请；暂时无法领养，也可以帮忙转发、报名志愿活动；如果想捐赠物资，先查看机构公开的需求清单，不必购买暂时用不到的东西。

    最后附上了他们昨天一起整理出来的领养页面。

    十三、饺子，还有老陈，都在里面。

    发送以后，许今安低头看了一会儿老陈的照片。

    贺然站在她旁边。

    “希望它也能等到属于它的心软的神。”

    她轻声说。

    “会的。”

    “如果没有呢？”

    贺然看向院子里那只已经重新趴下的老狗。

    “那就继续等。”

    许今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节目组开始撤机器，志愿者重新给动物添水、检查门锁，开放领养日就这样一点点恢复成救助机构平常的样子。

    没有奇迹发生。

    也不是每一张资料卡都在今天找到了归属地。

    可她忽然觉得，这并不意味着心愿没有完成。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为了在节目收工以前得到一个漂亮结局。

    能让更多人看见，能让真正合适的人多走近一步，能让一份善意在这里停下来，再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或许就已经很好。

    不是每一个心愿，都必须在故事结束以前完成。

    有些心愿，只需要有人愿意陪它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