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以后，《雾中人》的拍摄明显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前期需要反复磨合的人物关系逐渐稳定，许今安不再像刚开机时那样，拿到通告便先计算今天有多少场属于沈雾。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在镜头亮起以后直接进入角色，一场结束，再去下一场，时间也就在转场、候场和一次次收工里飞快往前走。

    一月三十一日，她难得在九点以前回到酒店。

    松松进门就提醒：“第五期上今晚播。”

    许今安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

    “已经第五期了？”

    “今安姐，好歹是自己的综艺，可以稍微关心一下吗？”

    “最近每天脑子里都是沈雾。”

    她笑着把头发随手挽起来，“播到我们了吗？”

    “才刚开始。”

    第二天还有一场很重的姐妹戏，许今安洗完澡便坐到桌边看剧本。直到快十一点，她休息时随手打开微博，才发现第五期的讨论已经铺开。

    最先出圈的甚至不是他们这一组。

    而是周聿川和林棠。

    节目镜头从城市切向一片冬日已经收割完的农田。

    所谓的篮球场，只是村里一块被反复踩平的水泥空地，边缘开着裂缝，白色界线早就看不见。旁边就是田，风一吹便卷起零星枯草。篮架也是村民很多年前自己焊的，两根铁杆撑着生锈的铁框，篮板后来坏过一次，又用木板重新补上。

    几个孩子却玩得很认真。

    旧篮球落在不平的地面上，声音忽轻忽重，有时碰到小坑，还会突然弹偏。

    林棠站在场边问其中一个男孩：“你们平时都在这里打？”

    孩子抱着球点头。

    “嗯。”

    “谁教你们？”

    “没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以前有个支教老师教过。”

    那是几年前来村里的年轻老师，待的时间不算长，却带来了几个篮球，下午有空便教他们运球、投篮。

    后来老师走了。

    篮球留了下来。

    最早学会的孩子便接着教更小的孩子，动作对不对没人知道，规则也是从电视和短视频里一点点学来的。

    林棠又问：“为什么喜欢篮球？”

    男孩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球，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需要理由。

    “就是好玩啊。”

    停了一下，他笑起来。

    “人多的时候更好玩。”

    没有什么关于梦想和改变命运的漂亮答案。

    他们只是喜欢放学以后跑到这里，也喜欢篮球落进那个歪歪斜斜的铁框时，身边的人会一起欢呼。

    弹幕慢慢多了起来。

    【小朋友的喜欢真的好纯粹，有人一起玩就觉得很开心。】

    【这个地方甚至算不上标准球场，可他们还是可以打一下午。】

    【希望以后资源之间的距离，可以再小一点点。】

    真正开始训练以后，差距才一点点显出来。

    周聿川虽然不是篮球运动员，却从专业竞技体育体系里一路走来，很快便发现几个孩子的基础动作都有问题。

    有人投篮时手肘习惯性外翻，有人落地时膝盖内扣。如果只是偶尔玩当然没什么，可长期重复错误动作，不仅很难进步，也容易受伤。

    他没有直接告诉孩子“你们练错了”，只是脱下外套，接过篮球。

    “今天从最简单的开始。”

    其中一个晒得很黑的小男孩练了好几次，手肘还是会下意识往外打开。

    他大概十二三岁，个子蹿得快，校服裤脚已经短了一截，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连续几次没改过来以后，男孩明显急了，连耳朵都涨得通红。

    周聿川走过去，把球接下来。

    脱了外套以后，他只穿一件黑色长袖，肩背挺拔，常年训练留下来的身形利落干净。真正认真起来时，平时节目里的随意也跟着收敛了。

    “别急。”

    他让男孩重新站好，从侧后方托着他的手臂，把发力轨迹慢慢带了一遍。

    “先不要关注是不是进球了。”

    “动作做好，别为了把球投进去硬拧身体。姿势不对，很容易受伤。”

    从重心、屈膝到抬臂和手腕，每一步都陪着他重新做。

    场边的林棠也没有闲着。

    她正和节目组、学校老师一起确认附近有没有能够长期提供指导的体育资源，又挨个问孩子们平时什么时候能集中训练。

    她教不了专业动作，却很清楚，如果节目结束以后所有帮助也跟着结束，那今天留下来的东西依旧有限。

    周聿川在场上教，她就在场下想办法把后面的帮助给接力上。

    终于，那个小男孩重新拿起篮球。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

    站稳、屈膝、抬手。

    篮球划出一道并不完美，却明显流畅许多的弧线，轻碰铁框，随后干净地落了进去。

    男孩愣了一下。

    下一秒，那张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小脸瞬间亮起来，笑得露出一排还带着少年气的白牙。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一窝蜂围过去。

    “进了！”

    “铁宝，刚才那个怎么投的？”

    “教我教我！”

    铁宝有点不好意思，却已经抱着球学周聿川刚才的样子，认真给其他孩子摆手肘的位置。

    弹幕也跟着刷了起来。

    【救命，我居然看一个投篮看得这么紧张。】

    【重点真的不是送设备，是终于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练。】

    【他以后也许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可正确学过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很珍贵。】

    节目录制并没有停在“送几个篮球”这里。

    训练结束后，周聿川直接给省篮球队的青训教练打了电话，林棠则和学校、节目组继续协调。

    最终，当地学校开始对接附近现有的体育师资，专业教练也答应定期提供线上基础指导。

    至于捐助的篮球、球鞋和训练器材，反而被节目组剪在了最后。

    没有摆成一排做什么隆重展示。

    只是第二天，几个孩子再次跑到那片空地时，那个旧篮筐下面已经多了一箱新球。

    许今安看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整段都看完了。

    评论区里有人写：

    【公益可能不是替别人把梦想完成，而是你刚好有他没有的资源，于是帮他们稍微清扫了一些前方的路障。】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救助机构。

    好像确实如此。

    他们能做的从来不是替谁走完以后的人生。

    只是让那条原本很窄的路，多一点继续往前的可能。

    节目尾声，画面慢慢暗下来。

    屏幕上只留下下一期预告。

    【心愿大作战，下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