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人》最后几天的拍摄，比许今安想象中结束得更快。

    大概是因为真正进入收尾阶段以后，时间反而变得没有什么实感。

    几个零碎的补镜，一场沈雾独自坐在车站长椅上的远景，再加上最后一条没有台词的背影。

    二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多，陈映秋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回放完整看了一遍，没再要求补拍，只抬了下手。

    “可以了。”

    旁边的场记先反应过来，立刻笑着喊了一声。

    “恭喜今安老师，沈雾个人戏份杀青！”

    四周很快响起掌声。

    花束是剧组提前准备好的，工作人员从旁边推过来时，梁思月也正好结束另一场戏，听见动静便快步过来抱了她一下。

    “杀青快乐。”

    “你也快了。”

    “我还有两天。”

    梁思月叹了口气，故意把下巴往她肩膀上一搭。

    “羡慕已经可以回家的人。”

    许今安被她压得往后晃了一下，忍不住笑。

    “坚持一下。”

    四周七嘴八舌都是“新年快乐”“终于能回家了”“好好休息几天”，她捧着花站在人群里，忽然才真正意识到，那个陪了她几个月的人物，已经走完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陈映秋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好好过年。”

    许今安点头。

    “陈导，新年快乐。”

    她没有在剧组多留。

    松松前一天就已经被她放假，回上海过年了，今天只剩剧组安排的司机送她回家。

    从片场出来时，湖州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街边一盏接一盏的红灯笼陆续亮起来，除夕的城市比平时安静很多，沿街不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偶尔能看见拖着行李的人从路边匆匆经过。

    许今安靠在后排，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连续拍了这么久，真正闲下来以后，困意反而一下涌了上来。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几次。

    周慧琴已经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到哪儿了？】

    【你舅他们都到了。】

    【你表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有大事求你。】

    许今安看到最后一句，困意都散了一点。

    她低头打字。

    【什么大事？】

    周慧琴没回。

    十几分钟以后，她真正推开家门，终于知道了所谓的“大事”到底有多大。

    “姐！”

    客厅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许今安刚把围巾摘下来，对方已经两眼发亮地站到了她面前。

    “你能不能帮我要一张贺然的签名？”

    “……”

    许今安鞋都还没换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又抬头看她。

    “我刚回来。”

    “我知道呀。”

    表妹十分善解人意地点头。

    “我又不是让你现在给我，你之后帮我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说明了一下。

    “我朋友特别喜欢他。”

    沙发另一头的堂弟正在嗑瓜子，听到这里立刻抬头。

    “你朋友？”

    表妹转过去。

    “闭嘴。”

    堂弟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

    “你手机壁纸不就是他吗？”

    “你再说一句？”

    “我只是陈述事实。”

    表妹抓起旁边的抱枕就砸了过去。

    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许今安站在玄关，也跟着笑起来。

    舅舅正坐在窗边陪父亲下棋，姨妈和周慧琴一趟趟从厨房往外端菜，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糖和水果，电视已经开着春晚开始前的特别节目。窗户上甚至还贴着去年没撕干净的旧窗花，边角有点翘，新贴上去的福字正好覆盖着这一点边角。

    她刚刚还在片场里做沈雾。

    可门一关，剧组、灯光、镜头一下都被隔在了外面。她又变回了那个一回家就会被弟弟妹妹围着说话的许今安。

    周慧琴从厨房探出头。

    “站门口干什么？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知道了。”

    许今安把外套挂起来。

    表妹却还跟在她后面。

    “姐，那签名……”

    “过完年再说。”

    “可以要TO签吗？”

    她双手在嘴边合了一下，眼睛亮得几乎要冒星星。

    “求你了。”

    许今安被她逗笑。

    “写谁的名字？”

    “我的。”

    旁边的堂弟又幽幽开口。

    “不是你朋友喜欢吗？”

    表妹猛地回头。

    “你今天是不是想死？”

    “你看，被我说中了。”

    “妈！你看他！”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

    许今安低头洗手的时候，嘴角还没完全压下去。

    可脑子里却已经很自然地想到了刚才话题中心的那个人。

    贺然。

    她忽然发现，现在家里人这样随口提到他的名字，自己竟然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下意识觉得局促或者不自然。

    仿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已经不再只存在于节目、镜头和工作里。

    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她妈妈的闲聊里，也会被弟弟妹妹随口提起，甚至还能成为除夕夜饭桌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年夜饭很快摆了满满一桌。

    周慧琴今年准备得尤其丰盛，清蒸鱼、腌笃鲜、酱鸭、油爆虾，还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老鸭煲。

    桌子刚摆满，舅舅就在旁边说：“这么多吃得完吗？”

    周慧琴把最后一盘菜放下。

    “过年哪有嫌菜多的。”

    姨妈立刻附和：“就是，吃不完明天继续吃。”

    一大家子坐下来以后，说话声几乎没有断过。长辈先问她拍戏累不累，又问这次演女主角的电影什么时候能上映。

    许今安只能老实回答。

    “还早呢，可能会上今年暑假档。”

    “那我们到时候去电影院看。”

    另一边，表妹趁没人注意给她夹了一只虾。

    许今安看了她一眼。

    “无事献殷勤。”

    表妹用嘴说暗语。

    “TO签。”

    “知道了。”

    这边刚安抚完表妹，堂弟这边又开始问。

    “姐，那个密室里面的新娘是真的会突然冲出来吗？”

    “会。”

    “真追你们？”

    “真追。”

    “能抓你们吗？”

    “不太会，主要还是吓人。”

    堂弟听完居然露出一点遗憾。

    许今安看了他两秒。

    “你这是什么表情？”

    “感觉还不够刺激。”

    她沉默片刻。

    “你下次可以自己找个恐怖主题的密室，好好玩一下。”

    桌上再次笑起来。

    电视里正好切到春晚开场前的采访，主持人正在问嘉宾今年在哪里过年。

    表妹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姐夫今年好像没有节目。”

    许今安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到。

    周慧琴先看过去。

    “什么姐夫。”

    语气倒不像真的责怪。

    “还没结婚呢，注意称呼。”

    表妹吐了下舌头。

    周慧琴这才转向许今安。

    “小贺今年春节是不是也挺忙的？”

    许今安顿了顿。

    “应该吧。”

    她想了一下。

    “春节前后好像有些录制和活动。”

    其实具体有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只知道前几天两个人聊天时，贺然说自己除夕会在上海。

    以他的工作量，越是春节这种时间，晚会、采访、品牌活动反而越容易集中。

    表妹立刻接话。

    “像他这种级别，过年应该比平时还忙吧。”

    堂弟夹着菜，慢悠悠补充。

    “你不是说是你朋友喜欢吗？怎么行程这么清楚？”

    “你真的很烦。”

    “好了好了，吃饭。”

    姨妈笑着把两个人按回去。

    饭吃到一半，许今安的手机震了几下。

    工作群、朋友群，还有以前同学的小群里都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发拜年消息。

    她回了几个，又给今天刚分别的剧组工作人员发了新年祝福。

    最后手指停在通讯列表里。

    停了两秒。

    还是点开了贺然的聊天框。

    他们最近的聊天越来越多，很多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可能只是拍戏间隙随手发的一张照片，也可能是贺然问她几点收工，她抱怨今天夜戏太冷。

    都不是什么值得特意记住的事情。

    可那个聊天框，却已经很自然地被她置顶在了最上面的位置。

    许今安看了一会儿。

    随后慢慢输入。

    【贺老师，新年快乐。】

    她按下发送。

    消息落进对话框里。

    身边仍旧是一桌人的说笑声。

    电视里响着喜气洋洋的音乐，厨房里还炖着没关火的汤，窗外偶尔有烟花亮起来。

    许今安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