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许今安在机场见到了节目组的摄影机。

    镜头架在集合区外侧，工作人员正弯腰检查收音设备。她隔着几步认出熟悉的编导，抬手打了招呼，脚步却在看见后面几个人时，稍稍慢了一点。

    贺然推着行李走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棠已经到了，正站在一只打开的背包前，试图从周聿川手里拿回什么。更里面，沈舒低头整理围巾，蒋时岳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件塞不回包里的厚外套。

    都是熟人。

    上一次见面，他们还一起困在顾宅，争分夺秒地找最后的线索。几天过去，许今安却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该怎么开口。

    手机上的声明还挂在那里，那段采访也仍有人转发。她知道大家大概都看见了，只是不确定，见面以后是否需要再解释些什么。

    贺然空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棠已经抬头看见了她。

    “今安，你来得正好，帮我评评理。”

    许今安走过去，林棠指着周聿川手里的小袋子，语气十分诚恳。

    “七天旅行，带三种口味的坚果多吗？”

    “不多吧。”

    “听见没有？”

    周聿川将袋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重量。

    “我只是说，可以放箱子里。”

    “箱子托运了，飞机上怎么吃？”

    “飞机上有饭。”

    林棠看着他，片刻后转向许今安：“你看，关于食物。他觉得吃东西主要是为了活着。”

    许今安没忍住笑了。

    周聿川似乎也意识到这场讨论很难有结果，低头重新打开自己的背包，将那袋坚果放进侧面的夹层，又替她拉好已经有些吃力的拉链。

    “现在可以了。”

    林棠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挽住许今安。

    “走，里面坐，舒姐给你留了位置。”

    刚才在心里斟酌过的那些话，就这样没有了说出口的机会。许今安跟着她走进去，沈舒抬头，将身边的手袋拿开，顺便递来一包纸巾。

    “鼻尖都吹红了，外面冷吧？”

    “下车那一段风有点大。”

    许今安接过纸巾，坐下来才发现，暖气正从座椅后方缓缓送出来。她解开围巾，肩膀也跟着松了些。

    蒋时岳还在对付那件外套。

    他将衣服卷紧，压进背包，试着拉了两次拉链，最后抬头看向贺然。

    “年轻人手劲好，帮我一下。”

    贺然接过去，刚将包口理顺，沈舒便从旁边伸手，抽出一只硬壳盒子。

    包立刻合上了。

    蒋时岳看着她手里的盒子，神情略有遗憾。

    “那个不能拿出来。”

    “为什么？”

    “音箱。晚上大家坐一起，放点音乐，多好。”

    沈舒看了他片刻：“你不就是唱歌的吗？”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蒋时岳自己也乐了，伸手将盒子接回来。

    “那更得保护嗓子，总不能走到哪儿都现场演。”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接了一句：“蒋哥，这个我支持，不能让节目组省下伴奏的钱。”

    季放一手推着箱子，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咖啡，闻溪走在旁边，正低头将手机调成静音。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蒋时岳，剩下一杯自己拿着。闻溪在空位上坐下，伸手朝他示意，季放便熟练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许今安认出那是装耳塞的。

    “你怎么知道溪姐要这个？”

    “昨天说旁边要是坐个话多的，她准备提前防备。”

    闻溪接过盒子，淡淡看他一眼。

    “现在看来很有必要。”

    季放笑着在她旁边坐下，肩膀往后靠了靠，倒真的安静了半分钟。

    人到齐以后，编导过来确认护照和登机信息。

    贺然正要起身，许今安先接过了文件袋。

    “我去吧，你坐一会儿。”

    他看向她。

    昨晚程述将出行前的工作确认完，时间已经不早。许今安半夜起来喝水，看见贺然还在回最后几条消息，今早出门又一直是他检查证件、搬行李。

    此刻坐到明亮的灯光下，他眼底那一点倦意便藏不住了。

    她将他的外套放到椅背上，声音压低了些。

    “核对两个人的信息，我还是会的。”

    贺然唇边有了笑，终于重新坐下。

    许今安跟着工作人员走到桌边，将护照递过去，确认名字、航段和托运行李，又问清落地后的集合方式。中途回过一次头，恰好看见贺然仍在望着这边。

    她抬了抬手里的文件袋，示意都办好了。

    贺然这才靠回椅背。

    闻溪坐在旁边，将这一眼看在眼里，端起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出发前的简短录制安排在手续办完以后。

    导演站在镜头旁，先介绍了这次七天旅行的安排。大交通和住宿已经落实，日常餐饮与可选活动使用公共经费，四组嘉宾会轮流负责主要活动日的行程。

    蒋时岳听到这里，立刻问：“负责的人有工资吗？”

    “有大家的感谢。”

    “这个结算方式太灵活了。”

    导演忍着笑，继续道：“另外，每个人可以写一个这次旅行想完成的愿望。我们会收好，旅程结束时，再看看完成了多少。”

    松松跟着工作人员将卡片和笔分下来，递到许今安手边时，还悄悄替她将快滑落的围巾往椅背上搭了搭。

    卡片上只印着一句话。

    【这七天，你想为自己留下什么？】

    许今安将笔帽拔开，盯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听起来比“想去哪里”难答。

    她原本想写看热气球，又觉得自己也很想逛集市、坐船，还想找一家能慢慢吃早餐的小店。愿望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

    旁边的林棠已经写完，正用手挡着，不让周聿川看。

    “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

    周聿川收回目光，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卡片，补上几个字。

    蒋时岳则问导演，愿望能不能改。

    沈舒抬头：“你才写了什么？”

    “暂时保密。”

    “写不出来可以空着。”

    “写出来了，就是担心完成以后，你舍不得回家。”

    沈舒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许今安终于在卡片上落笔。

    她写得不长，写完又看了一遍，才将纸翻过去。

    工作人员收卡时，贺然还握着笔。许今安偏头，见他纸上只有一行字，像是早已想好，正在等墨迹干透。

    她有些好奇，却没有凑过去。

    导演将几张卡片整理好，挑出其中一张，抬头问：“贺老师，这个可以现在读吗？”

    贺然点头。

    “有一天不用看时间。”

    周围短暂地静了静，随后季放笑起来。

    “这个得先跟导演申请。”

    导演也笑：“我们尽量配合。”

    许今安却没有接话。

    她看向贺然。他已经把笔交了回去，听见大家的玩笑，也只是笑着解释，平时出门总有下一件事等着，难得一起旅行，想试试没有安排的生活，半天也好。

    他说得很平常，许今安却想起昨天吃饭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以及一顿饭里被打断的几次交谈。

    她以前也常看时间。看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开始，看还能睡几个小时，看这次见面以后，谁要先走。

    她低头将证件收好，心里悄悄记下了那句话。

    登机广播响起时，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周聿川替林棠将背包提上肩，蒋时岳终于找到地方安置他的音箱，季放走出几步，又被闻溪叫回来拿落在座位上的手机。

    贺然推着箱子，等许今安整理围巾。

    “走了，安安。”

    她应了一声，跟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廊桥尽头的日光照进来，前面有人在说落地以后先吃什么，争论很快又从晚饭转到了早餐。许今安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等轮到他们安排那一天，她想把行程留得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