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阵变换是韩教官说的，说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听起来像是要打仗。

    结果真练起来，其实就是从一个矩形变成两个矩形，然后从两个矩形变成一个菱形——本质上就是跑位。

    跑位是最基础的战术动作，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够，跑好了，子弹打不着你；跑不好，你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

    他吹哨，所有人轰地散开，分成两列。再吹哨，交叉跑位。再吹哨，归位。

    第一遍，全乱了。

    男生踩女生的脚后跟，女生的辫子在换位的时候抽在男生的脸上，林涛和隔壁班的一个人撞在一起，两个人各自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都站住了，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继续！韩教官根本不停哨。

    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又好一点，第四遍的时候开始有模有样了。韩教官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眯着眼睛往下看。每换一次队形，他就用笔在板上敲一下——敲得重就是不满意，敲得轻就是差不多。

    练到十点半，韩教官把记分板往腋下一夹，说了句，所有人立刻泄了气。

    陈州坐在旗杆底座上喝水。林涛瘫在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拿着手机来回翻。

    你最近看手机的频率比吃饭还勤。陈州说。

    你不是一样。

    我不一样，我是看订单。

    我是——林涛停了一下，算了。

    林涛翻了个身，把帽子盖在脸上，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觉得徐晴怎么样。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人是好人，做事利索，性格直，陈州说，家里还有产业。

    你是在评价一个商品吗。林涛拿掉帽子看他。

    那你说怎么评价。

    林涛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帽子又盖回去了。

    我不知道。

    陈州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拧上盖子，放在旁边。阳光打在塑胶跑道上，反上来的热气让远处的操场景物都在微微晃动。

    喜欢就上。陈州说。

    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很简单，陈州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你想得越复杂，就越没法下手。

    林涛把帽子掀开一条缝，从缝里看他:那你对沈念念也是这么想的？

    陈州没回答。

    口哨响了，韩教官在那边喊集合。

    ---

    下午最后一段训练，方阵走了大概八遍。收操的时候韩教官点了点头说今天还行，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其他教官的一个大拇指加一顿表扬。

    解散以后四个人往食堂走。刘伟在算今天一共跑了多少步——他已经开始用语数了，说差不多一万两千，比他高中每天早上多三千。

    你算这个干嘛。林涛问。

    健康很重要。

    你每天都算？

    军训开始就一直在算，王建国接话，他的目标是结训的时候体重控制在正常范围内，体脂率降三个点。

    你连他体脂率都知道？

    他让我帮他做表的。

    林涛沉默了，他觉得他们宿舍不正常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

    晚饭的时候沈念念的消息如期而至。

    陈老板！！！今天练了什么！！！

    方阵变换。

    那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

    就是从一个方块跑成另一个方块。

    ……那不就是一个方块变成另一个方块吗。

    好无聊！！！

    陈州回了一个字:

    沈念念发了一个打滚的表情，然后又加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昨天陆雪见来过，沈念念不知道——除非她从别人那里听说。

    什么特别的事。他回。

    就是特别的事啊！！有没有人来看你！！

    陈州端着手机看了两秒。

    林涛注意到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怎么了。

    没怎么。

    他打字:没有。

    沈念念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说:那你要加油！！！快了！！军训已经过了一小半了！！

    他回，然后把手机放下。

    林涛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之前有个停顿。

    什么停顿。

    看到消息之后你停了一秒。

    你数了。

    没数，林涛说，但你平时回她消息不停。

    陈州夹了一块土豆，嚼完咽下去才说话:你是不是把观察我的精力用来观察徐晴会比较好。

    林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进碗里。

    你不是说喜欢就上吗。

    对啊。

    那你就别管我观察谁。林涛说。

    陈州笑了一下，没接话。

    ---

    回到宿舍，四个人各自散开。刘伟去洗衣服，王建国打开电脑查军体拳下一式的慢动作视频。陈州坐在桌前打开支付宝后台——今天十二单，全部正常发出，陈秀兰在备货栏里加了一款新的收纳架，说是最近短视频上流行的款式，问他要不要上。

    他回了三个字:上架试试。

    然后QQ响了。

    陆雪见到家了——群里的消息里她发了一条给苏阿姨的，陈州看到了，但没有直接收到她的私信。过了大概五分钟，陆雪见的窗口亮了。

    我到家了。

    陈州看了看，回: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没事。

    你请的饭我下次请你。

    不用。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光标闪了大概三十秒，陆雪见又打了一段字。

    陈州，你说以前是以前，但以前的事情对我来说不是以前。

    陈州看着这句话。

    陆雪见是那种不会说肉麻话的人。她现在能打出这句话，说明她一路都在想。

    他打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早点睡。

    陆雪见没有回。

    他把窗口关掉，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头顶的风扇转了三圈他才回过神来。

    ---

    林涛在洗衣房待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衣服搭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的可乐。

    你是不是洗了两遍。刘伟问他。

    为什么。

    刘伟不明白衣服怎么会脏到洗两遍，但林涛已经爬上床了。他躺下来，把耳机插上——就是那个十八块的白色耳机。

    陈州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关灯的时间是十点五十。王建国关了最后一盏台灯，宿舍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水杉树叶子把细碎的光投在地板上，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摊开着。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刘伟开口了:林涛。

    你是喜欢徐晴吗。

    黑暗中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林涛的声音从床的右边传过来:

    喜欢就去追嘛嘛，你条件又不差，怕什么。刘伟说，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说她没想谈恋爱。

    那是她现在说的，刘伟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人是会变的。

    王建国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根据我的统计，大一上学期是校园情侣形成的高峰期，占总恋爱人数的百分之四十三。

    建国，林涛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到底每天都在查什么东西。

    事实。

    你的事实能不能收起来。

    我只是在提供数据支持。

    刘伟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然后说:建国说得对，现在不追，以后就不是你的了。

    林涛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陈州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想到了昨天陆雪见在校门口对他说的话——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上能解决的。但他没说出来。

    刘伟又开口了，这次是叫陈州:陈州。

    沈念念那姑娘，你别拖着。

    陈州望着天花板，月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小片。

    我没拖。

    你有。刘伟说，人家给你送水果、天天发消息问你累不累，你每次都只回一个字，这不叫不拖叫什么。

    她不是天天来。

    那是她没时间天天来。

    陈州想了一想。

    王建国又在那头补充:按照统计学，他说，如果一个人连续四天给你发消息，而且每次都是她主动发，那么她对你——

    建国，陈州打断他，别算了。

    宿舍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灯光闪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关了走廊的灯。

    林涛翻了个身。刘伟没有打呼噜——他今天睡得晚了一点。王建国的呼吸声很均匀。

    然后林涛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老陈说得对，喜欢就上。

    什么。刘伟问。

    没什么，林涛说，睡觉。

    陈州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不是沈念念，也不是陆雪见，而是陈秀兰刚才说的那个新款收纳架——单价十八块，利润四块五，如果上架第一个月卖两百个就是九百块。

    九百块加上现在的流水，月底就能过五千五。

    他想着这些数字，慢慢地就睡着了。窗外的水杉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