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能睡我就能睡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帐篷比想象中破。

    一共十二顶,每顶八个人,分下来刚好住满。陈州他们宿舍四个人加上隔壁班的四个,凑了一帐篷。

    帐篷是军绿色的帆布,顶上有一块半透明的塑料膜当天窗,但塑料膜已经磨花了,透光不透明。地面是压实的土,上面铺了一层防潮垫,防潮垫上再铺竹席。

    就这个?林涛站在帐篷门口,一手掀着门帘,一手掐着自己的人中。

    比操场地面软,刘伟已经进去了,在竹席上压了两下试弹力,可以睡。

    你觉得可以是因为你之前在操场上睡过。

    刘伟没有反驳。

    王建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折叠盆,蹲在帐篷外面接了半盆水,开始洗脸。水是从营地中间的公共水龙头接的,水管埋得浅,白天被太阳晒透了,放出来的水是温的。

    有没有凉水。王建国对着水龙头问。

    水龙头没有回答他。

    陈州把自己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套换洗内衣、充电宝、压缩饼干、花名册、一瓶藿香正气水。他把藿香正气水放在帐篷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以备晚上有人中暑。

    你还有充电宝?林涛眼睛亮了。

    只有一个接口。

    够了,林涛立刻摸出手机,数据线往充电宝上一插,明天你就是我再生父亲。

    不需要。

    ---

    六点半食堂开饭。

    说是食堂,其实是营地中间一个挑高的大棚,钢架结构,顶上是蓝色铁皮,下雨的时候声音应该很响。今天没下雨,大棚里全是胶鞋踩在土面上扬起的灰。

    晚饭是六菜一汤:炒土豆丝、炒豆芽、红烧鸡块、番茄炒蛋、炒青菜、一个说不上什么肉的卤味拼盘,汤是紫菜蛋花汤,馒头不限量,米饭另外打。

    东西不难吃,但走了一天的人什么都吃得下去。

    林涛打了满满一饭盒,坐下来就开始扒,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才抬起头:你们说徐晴现在在干吗。

    上课。刘伟说。

    你怎么知道。

    她学经济的,周二晚上有晚课。

    林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刘伟: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她上次吃饭的时候说的,刘伟面不改色,你说你想买耳机,她问什么牌子,你说随便,她说那你先上课,晚点回你。

    你把她说的每个字都记住了?

    我只是记性好。

    林涛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吃饭了。

    陈州在旁边吃自己的,没参与这个话题,但嘴角动了一下。

    ---

    七点整哨声响起。

    和早晨的哨声不一样——这次的哨声又尖又长,三声连吹,在龙脊山的山谷里来回荡,回声叠了好几层才消散。

    集合!韩教官的声音从帐篷区外面传来。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情往操场跑。有人嘴里还嚼着馒头,有人鞋带没系,跑到一半蹲下来绑鞋带被人踩了手,骂了一声接着跑。

    回到校场上,白炽灯已经全部打开了。四角各一盏,中间两排,灯光把操场照得像铺了一层白霜。夜晚山里的虫子被灯光吸引过来,在灯罩旁边绕圈子,翅膀扇动的声音比操场上任何一个人的呼吸都大。

    总教官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话筒一开始没开,他用手指弹了两下听有没有声音,咚咚咚,然后才说话。

    今天,是你们军训拉练的第一天。我知道你们累,但累不是理由。他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之后听起来不像人,像一种被压缩过的金属,在这里,你们不再是学生,是我的兵。我的兵只有一个规矩:服从命令。

    底下没人说话。下午走十公里的酸痛还留在腿上,没人有心思顶嘴。

    今晚的训练内容——立正,稍息,跨立,重复练习。

    底下一片哀嚎。

    谁在叫?

    没有人。

    那就开始。

    ---

    整个晚上的训练枯燥得让人怀疑人生。

    立正十分钟,跨立十分钟,齐步走,再来一遍。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涩,山里蚊子又大又狠,咬在脖子上就是一个包,还不能动手打,因为教官说了,军姿就是军姿,蚊子咬你也不能动。

    林涛站在陈州旁边,脖子上已经三个包。他歪着嘴角跟陈州小声说:这蚊子跟他妈冲锋枪一样。

    闭嘴。

    真的,你听——

    前排有人转过来:后面别说话,你们想加练别连累我们。

    林涛闭嘴了。

    但教官已经听到了。

    谁在说话?韩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来。脚步声很重,军靴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碾压感。

    没人承认。

    不说?那就全体加十分钟。

    队伍里响起了几个人的小声诅咒。有人转头往林涛的方向看,目光在说都怪你。林涛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裤缝线。

    报告。陈州出声了。

    韩教官停下来看他:

    是我没管好。

    韩教官看着他。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陈州的帽檐遮了半张脸,只看到下巴和嘴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班长,你管不好。韩教官说,再加五分钟。男生方队,全体十五分钟。

    陈州没再说话。林涛在旁边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都几乎站不住了。韩教官喊了解散,队伍轰地散开,没有人说话,全都往帐篷方向走。

    林涛走在陈州旁边,走了好一段路才开口。

    抱歉。

    没事。

    我刚才不应该说话。

    说了就是说了,陈州脚步没停,下次别在那种时候说。

    林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刘伟在后面拍了一下林涛的肩膀:下次你想说话,跟我说,我记下来,解散之后告诉你。

    你这算什么安慰。

    我没在安慰你,刘伟说,我只是在提供替代方案。

    王建国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精神可嘉。

    建国你现在闭嘴好不好。林涛说。

    王建国闭嘴了。走了三步,他又开口:但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刘伟的方案。

    闭嘴!!

    ---

    回到帐篷,陈州坐在竹席上,检查了一下支付宝后台。信号不好,只有一格,页面刷了两遍才出来。今天七单,全部发出,新品收纳架上架第一天有一个订单——单个的,十八块。

    好的开始。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帐篷的支架杆上闭眼。

    沈念念的消息是在八点半发过来的。因为信号不好,他现在才收到。

    陈老板!!!你们到营地了!!!累不累!!!

    图.jpg

    图片是她拍的图书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是她自己。

    他回:到了。

    信号转了好几秒才发出去。然后又收到一串她的新消息,问他营地里有没有热水,床铺硬不硬,要不要带防蚊的东西,她妈说山里蚊子多。

    他回:还好。

    然后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你怎么不问我今天背没背人。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信号转了两圈,沈念念回了。

    我不用问呀!!你肯定背了!!

    为什么。

    因为你当班长肯定会背啊!!我不需要看也知道!!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十几秒,沈念念又发了一条:而且你背人的样子我上次就见过了呀。

    上次是崴脚的。

    对呀!!崴脚你都背!!中暑你肯定更背!!

    陈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竹席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

    隔壁班的那四个人在帐篷角落里用手机打着斗地主,喊声压得很低但还是压不住。刘伟在教王建国怎么在防潮垫上做平板支撑,说这样能练核心力量。

    林涛躺在自己的竹席上,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白。

    徐晴回消息了吗。陈州问。

    林涛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等她的消息。

    你每次等消息的时候脸都朝左边。

    林涛下意识把脸转向右边,转完了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她说她在跑步,林涛把手机放下,所以她回消息会慢。

    她在夜跑你担心什么。

    我就是确认一下。林涛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陈州没有继续问,但他知道林涛戴的耳机还是那个十八块的白色的。

    ---

    快十点的时候,帐篷里的声音渐渐少了。隔壁班四个人放弃了斗地主——因为没信号。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一切都很安静。

    陆雪见的消息是在十点零三分到的。

    一条,不长。

    陈州,我今天有点想家。

    陈州看着这句话看了大概十秒。帐篷外面有人在站岗——是轮值的教官,军靴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很规律,每一下都隔了同样的时间。

    陆雪见从上大学以来,没有说过想家。这是第一次。

    他打字。

    熬一熬。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他又加了一句:军训完了就能回去了。

    陆雪见秒回了。那可能她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你在营地累不累。

    还好。

    注意身体。

    知道。

    对话到这里,又停住了。这种停顿对他来说不陌生——自从上次她去学校食堂找他吃饭之后,他们的对话就一直是这样的节奏:她说一句,他回一句;她往前一步,他站住不动。

    陆雪见:你在背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搁了很久,久到屏幕差点自动锁了。

    他打字: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早点睡。

    陆雪见没有回。大概过了两分钟,她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陈州把手机屏幕关了。帐篷里只剩下隔壁班有人轻微的打鼾声,还有外面教官巡夜的脚步声。

    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竹席有点凉,背后的防潮垫很薄,硌得脊椎能感觉到地面上每一点不平。

    林涛翻了个身,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们这么累是为了什么。

    刘伟的回答从黑暗里飘过来:为了变得更累。

    你闭嘴。

    王建国说:按我统计,军训结束以后你们会想念这段日子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建国,林涛顿了顿,你的数据真的会让人不想活。

    王建国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帐篷外面月亮很大。山里的月亮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亮得有点不正常,铺在地上的银白色让人感觉天还没黑透。风从山谷那边倒灌过来,帆布帐篷发出有规律的鼓荡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匀速地拉着一面大旗。

    陈州睁开眼,看了一眼帐篷顶的塑料天窗。透过那块磨花的塑料膜,月亮是一团模糊的白斑,边缘不清晰,像是被人用沾了水的笔尖戳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陆雪见那句话,也不是沈念念今天发来那张图书馆的照片,而是陈秀兰下午在QQ上说的那句话:新品上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快了,他想。军训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