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站最后一排我也看得见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周五。下午四点半。看得见

    沈念念发消息说化妆了。陈州回:画成什么样。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然后又发一条:不许笑。

    陈州把手机放兜里。林涛在旁边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理头发,理了快五分钟。

    你头发已经不动了。陈州说。

    有一根翘起来了。

    哪根。

    右边。

    陈州看了一眼。没看见。

    走吧。

    等等——我换件外套。

    林涛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连帽衫,套上,又脱了,换了件黑色的。然后又换回灰色。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又把灰色脱了。

    老陈。

    你说徐晴会不会觉得我穿黑色太正式。

    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不一样。她今天上台。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表情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讨论。

    灰色。陈州说。

    为什么。

    你穿了三遍。

    林涛把灰色套上,站在镜子前面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从王建国桌上拿了一张纸巾把鞋子擦了擦。

    王建国从书后面抬头:那是我的纸。

    谢了。

    ——

    大礼堂在行政楼东边。从七号楼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路上已经有人往那边走了,三三两两的,女生穿着裙子,男生把头发打了啫喱水——空气里有股超市最便宜的啫喱水味道。

    礼堂门口拉了条横幅,白底红字:杭州下沙高教园区二〇一〇届迎新晚会。横幅左边没绑紧,风一吹就往下耷拉一截,一个学生会的人站在凳子上拿透明胶带往上粘。

    陈州和林涛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六成的人。他们找位置坐下——第五排,右边靠走廊。沈念念说过坐前五排。陈州数了,第五排正好。

    林涛往左边张望。台上幕布还拉着,缝隙里能看见有人跑来跑去。音乐试了一次,哑了,又试了一次。音响滋滋了两声,然后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喂?喂——

    台下有人笑。

    她坐哪。林涛问。

    徐晴。

    不知道。

    林涛又张望了几秒。然后不张望了——他看见了。

    徐晴从左边的侧门走进来。没穿她平时那件灰扑扑的校服外套,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比平时高一点。她路过他们这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么早。她说。

    怕抢不到位置。林涛说。

    徐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涛把身子往右边挪了两厘米——给徐晴让位置。徐晴没动。然后她又往左边挪了一点——离林涛更近了。

    林涛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

    六点半。灯灭了。

    两束追光打在幕布上。幕布拉开——四个主持人,两男两女,都穿着租来的晚礼服。女生肩膀上别了一朵假的绢花,灯光底下亮闪闪的。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三十多个人站了三排,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指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势比节拍快了半拍,把后排的人带偏了。陈州旁边的王建国小声说:拍子不对。没人理他。

    第二个是小品。讲军训的,演教官的那个剃了个寸头,说话故意咬着舌头学韩教官的湖北口音。下面笑成一片。林涛说:不像。刘伟说:头发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沈念念出来的时候是第九个节目。

    台上灯先暗了。然后一束软光——不是追光那种刺眼的,是淡蓝色的——铺在舞台中央。音响里放出来的曲子很慢,弦乐,大概是什么民乐改的。幕布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位。

    灯亮。

    十二个女生一字排开。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每人手里一支绢花——粉色的芍药,假的。沈念念在最后一排靠右。她比别人矮一点,但裙子的腰带扎得紧,看着很利落。

    音乐变了。

    群舞开始。

    陈州看着她举花、转圈、往左三步、退回去。动作整齐。她的马尾跟着转,白色的裙摆甩开来,又落下去。

    林涛在旁边说:你那个——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因为陈州没理他。

    台上沈念念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她的手举过头顶,绢花在灯光底下泛着粉金色的光。她比旁边两个女生慢了不到半拍。

    但陈州看出来了。

    然后舞蹈结束了。十二个人摆了一个花瓣散开的造型。灯光慢慢暗下去。掌声响了。沈念念站起来的时候,陈州看见她飞快地往第五排瞟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舞台上的笑。是看到那个人在的那个位置、然后忘了自己在台上的笑。

    ——

    第十一个节目。徐晴上台。

    跟她一起的是一个短头发女生,两个人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舞台中间。徐晴抱着一把木吉他。调了一下弦——音响传来两声闷响。然后她凑近麦克风。

    这首歌叫《那些花儿》。送给今天来的所有人。

    没有伴奏。只有那把吉他。她弹得不快,手指在弦上走走停停,偶尔按住又松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唱: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声音不亮,有点哑。像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那种嗓子。但很稳。每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林涛坐直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放松了。手指不再发白。他的嘴微微张着,但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上,眼睛没眨过一次。

    徐晴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台下。不是看向聚光灯的方向——是往林涛这边看的。

    吉他声在小礼堂里荡开。后排有人小声跟着唱。然后声音大起来——不整齐,各唱各的,但没有人觉得不对。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徐晴把手从弦上移开。礼堂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林涛拍得最响。

    他把手掌都拍红了。徐晴下台的时候路过他旁边,他又拍了一下——不是鼓掌,是不小心。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徐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林涛把手缩回去。

    她刚才看你了。王建国说。

    我知道。林涛说。声音有点哑,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

    ——

    晚会十点结束。

    最后一个节目是校领导的讲话——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台下已经在收凳子。主持人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人把横幅从门口扯下来卷成一团。

    陈州在礼堂外面的花坛边上等沈念念。

    十月的晚上有点凉。他站在水杉树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坛里有几棵月季,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了。

    沈念念从侧门跑出来。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跑的时候外套像翅膀一样往两边飘。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是淡粉色的,比平时亮了一点。

    她跑到陈州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

    我妈说让我请你看电影。

    你妈?

    嗯。上次我打电话回家,她问我在学校有没有谈朋友。我说有——又说没了——又说可能有。她让我请你。

    那你到底说没说。

    没说。沈念念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一片枯叶子,但不能让她白说。

    所以。

    所以请你看电影。她抬头看他,下周末。早场。十二块的。爆米花自己买。

    陈州看着她。她额头上有道汗痕——舞台灯烤的,把粉底冲出一道浅浅的沟。

    我买。他说。

    你上次就买了。

    上次是我请你。

    这次我妈说了她请。

    她给你钱了。

    给了。沈念念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一张——她说够了。

    陈州低头看着那张钱。旧的,中间有道折痕,像是被折了好多次又展平的。

    收起来。

    干嘛。

    留着。请我喝奶茶。

    那电影谁请。

    沈念念想了一下。把钱折好塞回兜里。

    那奶茶我请。第二杯半价。

    陈州没说话。

    ——

    两个人从礼堂后面绕出来。校园路上还有些人——刚看完晚会的,三三两两往宿舍走。女生还在讨论哪个节目好看,男生在讨论哪个女生好看。

    经过食堂的时候沈念念停了一下。

    你今晚有没有看清楚。

    什么。

    我跳舞。

    看清楚了。

    我是最后一排。

    我知道。

    前排有六个人挡着。

    你踮脚的时候我能看见。别人蹲下的时候我也能看见。

    沈念念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来倒着走。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今天化妆了。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她停在原地。陈州也停了。

    你不是说——她顿了一下,你以前说好看这种话说太快了。

    那就是不好看。

    不是!她急了,就是——你说得这么快,我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

    真的。

    沈念念看着他。过了两秒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的眼影。

    妆花了。她说。

    没花。

    花了。我能感觉到。她转身往前走,走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拍在她腿上啪啪响。

    陈州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大概五十米,谁都没说话。风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味儿吹过来,混着桂花香——淡的,要用力闻才闻得到。

    你室友他们呢。沈念念先开口。

    林涛送徐晴去了。王建国回去抄笔记。刘伟在等EMS。

    EMS?

    家里的东西。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到女生宿舍门口,九号楼,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

    那我上去了。沈念念站在门口台阶上。

    明天周六。

    你明天干什么。

    看后台,发货,下午去图书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到一半又转回来——这次没跑,但转身转得很突然,马尾甩过来打在自己脸上。

    陈州。

    你刚才说好看——是真的吧。

    是真的。

    她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笑。是那种——听到想听的答案又不想让对方看见太高兴的笑。灯光底下她眼影花了但是眼睛很亮。然后她进去了。

    ——

    陈州回宿舍的时候林涛已经在了。坐在床边,鞋没脱,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样。陈州说。

    送到楼下。她说明天下午有空。

    约了。

    图书馆。下午两点。

    不错。

    林涛把手机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拍红的那只,现在已经不红了。但他自己看了一眼。

    她唱歌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了。林涛说。

    想什么。

    她的声音,她的手——弹吉他的时候左手按弦的指头有茧。他顿了一下,还有她手腕上那条疤。

    你不是早就知道那条疤。

    知道。但今天从台下看不一样。

    刘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泡沫信封,EMS的蓝白色标志印在角上。他把信封放桌上,坐到自己床边。

    到了。他说。

    什么。林涛问。

    证明。村委会。盖了红章。刘伟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右下角盖了一个圆圆的红章。他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明天交。

    王建国从书堆后面探出头:刘伟你妈的腿好点了没。

    好点了。能下地了。

    那就好。

    宿舍安静下来。刘伟开始收拾明天要给郑老师的材料——把那张纸重新抽出来、捋平、夹进一本书里、又抽出来换了另一本更厚的。王建国继续抄笔记。林涛把鞋子脱了,靠着床头,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陈州打开电脑。淘宝后台跳出来:今天十三单。深灰色的收纳架占了八单。支付宝余额五千九。黑色款库存还剩四十一个。

    他给陈秀兰发消息:深灰再补一百。白色可以上了。

    关掉电脑。陈州去刷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隔壁宿舍的——我知道,妈,你别说了,我自己能搞定。

    陈州刷完牙回来。手机亮了一下。沈念念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脸上的妆花了,眼影糊成一片,她说:都怪你。#哭脸#

    你自己蹭的。

    你不说好看我也不会蹭。

    讲不讲理。

    不讲。

    陈州靠在床头。打字:明天去看一下她。

    我妈。

    沈念念那边停了十几秒。

    为什么不讲理。

    你刚才说我不讲理。

    我不讲理。沈念念回。

    但你要去看你妈。她又发一条。不是问号。

    陈州看着屏幕。

    那我明天不找你。你好好去。回来给我带一根台州街上的绿豆冰棍。老冰棍也行。

    我妈在徐淮。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

    那边又停了。

    那你多穿一件。大巴空调冷。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外面有人放了一首歌。不是音箱,是手机外放——朴树的《那些花儿》。林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着。

    她唱得比朴树好听。林涛说。

    没人回他。

    歌放完了。外面安静下来。刘伟把明天要交的材料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陈州闭上眼睛。明天回徐淮。后天回来。大巴走国道三个小时——经过三个收费站,十一个红绿灯,和一条两边种满白杨的路。

    他已经很久没走过那条路了。

    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