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怎么回来了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周六。五点四十。

    闹钟没响陈州就醒了。窗外还黑着,走廊里有水龙头的声,隔壁宿舍的人起夜。他躺了两分钟,翻身下床。

    林涛在上铺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什么。刘伟的被子蒙着头,闹钟设在六点半,还有五十分钟。王建国不在,大概又去教室了。

    陈州穿好衣服,拿了牙刷去洗漱间。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了一脚才亮。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十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

    刷完牙洗了把脸。回去拿手机、钱包、钥匙。钱包里有三百块,支付宝里五千九。够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没开。昨天关了就没再开。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涛的脚伸出被子外面,刘伟的枕头旁边放着那个EMS信封。门轻轻带上。

    楼下值班室的阿姨趴在桌上睡着了。陈州从她窗前经过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醒。

    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条很窄的亮光,像谁用刀划了一道口子。

    ——

    六点十五。下沙客运站。

    从学校走到客运站二十分钟。天慢慢亮了。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顶灯亮着。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他买了一个肉包,边走边吃。

    客运站不大。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拎着蛇皮袋或者塑料桶。墙上的时刻表写着:下沙—徐淮,6:40,票价27元。

    售票窗口排了三个人。陈州排在最后。

    去徐淮。一张。

    六点四十的。

    二十七。

    他掏出三十块。找零三块,一个一块的硬币和两个五毛的。

    车票是一张窄窄的纸条,粉红色,上面印着座位号。九排A。靠窗。

    ——

    大巴是中巴,白色车身,蓝色条带,车头挡风玻璃上贴着下沙—徐淮的红字。轮胎花纹磨得快没了。陈州上车的时候司机在抽烟,方向盘夹着一根烟,灰掉在仪表盘上。

    九排A。座位套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扶手上有个烟烫的洞。

    他把背包放在腿上,靠着窗。窗外是客运站的水泥停车场,几辆大巴停成一排,有人在往行李舱里塞纸箱。

    六点四十二。车开了。晚了两分钟。

    出站的时候颠了一下。停车场的地面裂了几条缝,轮胎碾过去哐当一声。然后上了公路。

    杭州的郊区在早晨的光线里慢慢展开。楼房矮下来,路灯疏了,田多了。高速走了一段,下了匝道,拐上国道。

    312国道。

    陈州认得这条路。

    上辈子他走过很多次。大一寒假回家,坐大巴,同样的路线。后来自己开车回来,也走国道。高速快,但他喜欢国道的慢。两边是农田,偶尔有个村子,白墙灰瓦,门口晒着被子。再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出现白杨树。

    白杨树。

    陈州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的,震着额头有点麻。

    上辈子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他算了算。二十六岁那年,过年。妈打电话说腿不舒服,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去,待了一天半就走了。走的时候妈站在店门口看他。他没回头。

    后来妈腿好了。再后来店拆了。再后来妈搬了家。

    再后来,他三十岁了。没有回去过。

    他闭上眼睛。

    ——

    大巴过了第一个收费站。售票员下来收钱,不是车票钱,是过路费,每人两块。陈州给了两个一块的硬币。

    窗外的景色变了。杭州的平原退下去,路开始有坡度。两边的树从梧桐变成白杨。白杨的叶子在十月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被后面的车碾碎。

    第二个收费站。第三个。

    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干活。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女人蹲在地里拔草,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远处有个烟囱冒白烟,大概是砖窑。

    大巴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第四个。

    陈州数红绿灯。上辈子他从来没数过。这次他数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红绿灯的时候,路边出现一块路牌:徐淮 23km。

    他摸出手机。七点五十八。沈念念六点二十发了一条消息:走了吗。

    他回:走了。

    路上小心。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肉的还是菜的。

    肉的。

    你应该吃两个。路远。

    陈州把手机放兜里。

    窗外开始出现熟悉的建筑。一个加油站,壳牌的。他记得以前是中石化。加油站旁边是一家汽修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露出半个车尾。再往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左拐去县城,直走去镇上。

    第八个红绿灯。

    路两边的房子密了。两层的小楼,贴着白色瓷砖,阳台晒着衣服。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择菜,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第九个。第十个。

    第十一个红绿灯。大巴减速。路边出现一排门面房。五金店、粮油铺、手机维修、五金建材。招牌一个挨着一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州坐直了。

    车窗外的街道在早晨的阳光里铺开来。跟十二年前一样,又不一样。路面从水泥变成了柏油。路口多了一个红绿灯。老刘的杂货铺换了招牌,变成了老刘五金水暖。张姨的理发店还在,门头的字重新描过了,红的。

    大巴停在镇口的站台。九点零八。

    陈州下车。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柴油、油烟、还有一股淡淡的饲料味。这个味道他闻了十八年,后来在杭州的大平层里再也闻不到。

    他站在站台上,看了一眼街对面。

    陈家五金建材。

    招牌还是那块。右上角的铁皮还是翘着。门开着,卷帘门推到了顶。里面日光灯亮着。

    ——

    陈州过了马路。

    店门口堆着几捆PVC管,一摞纸箱,两袋水泥。他侧身从水泥旁边挤过去,走进店里。

    店里比他记忆中小了一些,或者是东西堆得更多了。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螺丝、铰链、水管接头、电线、胶带,分门别类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墙上挂着一排扳手和钳子,像兵器架。

    陈秀兰蹲在柜台后面,正从一个纸箱里往外掏阀门。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白了。灰色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有锈,拧螺丝留下的。

    她没抬头。

    要什么?

    陈秀兰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陈州站在柜台前面,背着包,穿着那件黑色卫衣。

    愣了三秒。

    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周六。

    周六你不上课?

    没课。

    你没说你要回来。

    临时决定的。

    陈秀兰站起来。她比上辈子矮了一些,或者是陈州高了一些。她看着陈州,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瘦了。

    没瘦。

    瘦了。脸尖了。

    食堂吃得好。

    陈秀兰没说话。她把手里那个阀门放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就吃个包子?她皱了一下眉,你等一下。

    她转身往店后面走。后面是厨房,隔着一道塑料帘子。陈州听见煤气灶啪的一声点着了,然后是锅碰灶台的声音。

    他站在店里。日光灯嗡嗡响。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九点十一分。钟旁边贴着一张日历,十月十三号,周五。她还没撕。

    他伸手撕了一张。十月十四号,周六。今天。

    别动我东西。后面传来陈秀兰的声音。

    撕日历。

    我自己会撕。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然后是鸡蛋打进锅里的滋滋声。

    陈州走到柜台后面,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坐下来。纸箱里还有十几个阀门,铜的,每个拳头大小。他拿了一个掂了掂。沉。

    你一个人搬得动这些?

    搬不动我还开什么店。

    下次我帮你搬。

    你好好上学就行。

    鸡蛋的香味从后面飘过来。陈州把阀门放回纸箱里。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的,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进货价和出货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他认得这个字。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字。作业本上家长签字,成绩单上家长签字,学费条上家长签字。

    你那个淘宝店我看了。陈秀兰端着一碗面条从帘子后面出来,放在柜台上。昨天出了十三单。

    深灰色的卖得好。

    你补货了没有?

    补了。一百件。

    她把筷子递给他。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还有几根青菜。

    陈州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手擀面。汤底放了酱油和猪油。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

    上辈子他在杭州的早餐店吃过无数碗面。没有一碗是这个味道。

    怎么样?陈秀兰站在柜台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咸了。

    你从小吃到大也没嫌咸。

    那时候嘴不挑。

    现在挑了?

    现在老了。

    陈秀兰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店门口,把PVC管往里推了推。有人要过路。

    陈州低头吃面。汤咸了,但他喝了。

    吃到一半,陈秀兰走回来。她没坐,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你这次回来,她说,是不是有事?

    没事。

    没事你大老远跑回来?

    想回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陈秀兰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她转身走到货架旁边,开始理螺丝。一袋一袋地摆,标签朝外。

    过了半分钟。

    你那个店的事我帮你弄着呢,不用担心。她说,背对着他。

    我知道。

    深灰色补货我跟厂家说了,三天到。白色款拍了照,还没上架。

    详情页我让老刘家的闺女帮我弄的。她学过电脑。

    老刘家的闺女?

    初中没念完出去打工了,前两年回来嫁了人,现在在镇上打印店上班。

    陈州放下筷子。

    你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她不要钱。我说请她吃饭,她说不用。那不行。

    行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陈州把面吃完了。碗放下。荷包蛋的蛋黄破了,溏心流在碗底。他把最后一点汤喝完。

    你的腿怎么样。他说。

    什么腿。

    上次打电话你说腿不舒服。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了没有不舒服。她转过身来。你今天回来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说了,看看你。

    陈秀兰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长本事了。

    什么意思。

    学会骗人了。以前你不会。

    她掀开帘子进厨房了。水龙头开了。碗在水里碰着,叮叮当当。

    陈州坐在店里。

    日光灯嗡嗡响。电子钟跳了一格。九点二十三。

    门外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颠得哐哐响。对面粮油店的老板娘出来倒垃圾,看见陈州坐在店里,愣了一下,笑了。

    哎呀,秀兰家的小子回来了?

    大学生了啊。长这么高了。

    你妈天天念叨你。

    陈州没说话。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她看了陈州一眼,走到门口。

    刘姐,你家那个水管接头到了没有?我跟厂家说了加急。

    到了到了,昨天拿的。谢谢秀兰啊。

    客气什么。

    刘姐走了。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太阳已经高了,照在柏油路上,路面泛着一层油光。

    你今天住哪?她没回头。

    家里。

    被子晒过了。你那间房我没动。

    她转过身。陈州站起来。

    我去放一下包。

    去吧。钥匙在门框上。

    ——

    他拿起包,从店里穿过去,经过厨房,经过堆着杂货的走廊,到了后面的住宅区。一扇木门,上面的油漆剥了几块。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钥匙在。凉的。

    开门进去。

    客厅。沙发。茶几。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个杯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陈州小学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傻乎乎的。旁边是陈秀兰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辫子,站在五金店门口。

    他的房间在右边。推门进去。

    床、书桌、书架。书架上的书没动过。高中的课本,几本武侠,一个篮球。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干了的圆珠笔。床单是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被子晒过了。

    陈州把包放在床上。他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是后院。院子里晒着衣服。两件灰色的外套,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一件碎花衬衫。风吹过来,衬衫的袖子飘了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睡这张床是十八岁。后来回家都住宾馆,嫌家里床硬。他妈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把被子晒了,把房间收拾了,然后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

    他从来不说准确时间。

    陈州躺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起来,走出房间,回到店里。

    ——

    陈秀兰坐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算账。

    我帮你把那箱阀门搬了。

    不急。

    我下午还要赶车。

    这么快?

    明天有事。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事。

    那你搬。她指了一下角落里的纸箱,那个是二十五个的。旁边那个是十五个的。

    陈州走过去,弯腰搬起纸箱。沉。他换了下姿势,抱起来放到货架旁边。

    你轻点。别砸了。

    不会。

    他搬了三箱。阀门、水管接头、角铁。搬到第三箱的时候陈秀兰说行了,别搬了。

    你手上有锈。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洗洗就行。

    去用肥皂。光用水洗不掉。

    他去厨房洗了手。肥皂是那种黄色的老式肥皂,洗完手上有一股碱味。

    回到店里的时候,陈秀兰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带回去。绿豆糕。台州街上那家老店买的。昨天你堂姐来看我带的。

    陈州看了一眼。绿豆糕。不是冰棍。

    谢了。

    谢什么。你吃的东西。

    他拿起塑料袋。沉甸甸的。四块。

    你那个女朋友,陈秀兰忽然说,叫什么来着。

    陈州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你堂姐。

    她怎么知道。

    你上次跟她说的话她全告诉我了。

    陈州没说话。

    叫什么。

    沈念念。

    哪的人。

    浙江的。

    家里干什么的。

    开店的。

    开什么店。

    陈州说,你查户口呢。

    陈秀兰不说话了。她低头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过了一分钟。

    过年带回来。

    陈州没回答。他拿起塑料袋,走回房间,把包背好。

    出来的时候经过店里,陈秀兰站在门口。

    车几点。

    两点半。

    那还早。

    我先去镇上转转。

    转什么。

    随便走走。

    陈秀兰没说话。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百块钱。

    拿着。

    我有。

    拿着。路上买水喝。

    陈州看着那张钱。新的,红色的。跟她手里攥过的所有钱一样,折过,展开,又折过。

    他接了。

    走了。

    嗯。路上小心。

    知道了。

    ——

    他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脸上。十月的徐淮比杭州凉一点,风里有一股干燥的土味。

    过了马路,往镇里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陈秀兰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

    他没停。转过头继续走。

    街还是那条街。两边的店铺换了一些招牌,格局没变。五金店、粮油铺、小超市、修手机的。空气里混着炒菜的味道和麻将的声音。谁家的狗在阳台上刨门,刨得哐哐响。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皮上有几道刀痕。小时候刻的字已经模糊了。

    太阳照在头顶。暖的。

    陈州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揣兜里。兜里有一百块钱、手机、和三块硬币的找零。

    他沿着老街往下走。

    身后陈秀兰的店亮着灯。

    日光灯嗡嗡的,隔着半条街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