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当过兵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哨声把整栋楼炸醒了。

    陈州翻身坐起来。窗外还黑着。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一锅粥,门被撞开又关上,有人在喊快起来快起来。

    刘伟已经从上铺跳下去了,赤着脚在地上摸鞋。林涛裹着被子没动,含糊骂了一句。王建国摸黑找眼镜,手在桌上划拉了好几下。

    几点了。林涛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别管几点了。穿衣服。陈州已经套上了裤子。

    迷彩服前天发的,叠在每个人桌上。陈州拿起自己的抖了抖。一股仓库味,樟脑丸的味,还有洗不掉的汗味。上衣偏大,袖子盖过手腕。裤子短了,裤脚吊在脚踝上面。

    他系上腰带。帆布的,铜卡扣,绿得发乌。

    刘伟穿好了。迷彩服挂在他身上晃荡,像套了个麻袋。他瘦,肩膀撑不起来。

    林涛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拎起迷彩服看了两秒,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一个,刘伟帮他指出来。

    王建国找到眼镜了。戴上以后低头看自己的迷彩服,表情像在看一道不会做的题。

    鞋呢。王建国说。

    运动鞋。自己带。陈州说。

    我只有皮鞋。

    穿皮鞋站军姿。

    还有一双布鞋。

    穿布鞋站一天脚底板起泡。刘伟说。

    王建国没说话了。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头磨了皮,鞋带是换过的,一白一灰。

    ——

    出了宿舍楼,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站了人。

    七号楼的人跑在最前面。隔壁八号楼的还在往下涌。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迷彩服,在路灯下分不清谁是谁。

    陈州是班长。他站在班级队列前面,数人。

    一、二、三……二十七、二十八。

    他回头看。林涛还在往操场走,边走边系鞋带。

    快点。

    来了来了。

    林涛小跑过来,插进队列。齐了。

    操场上的音响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回音:全体注意。按院系整队。面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站着几个人。穿迷彩服的,穿西装的。最中间那个穿迷彩服的剃了板寸,腰板直得像尺子量过。

    那是总指挥。后面有人小声说。

    看着挺凶。

    废话。当兵的哪个不凶。

    总指挥讲了几句。大意是军训是大学第一课,磨炼意志,集体荣誉。陈州没怎么听。他在看对面。

    对面是女生队列。也穿着迷彩服。他找了一下,没找到沈念念。人太多,帽子压得低,分不清。

    换了个穿西装的领导讲。又讲了几句。大意是珍惜机会,锻炼体魄。

    终于讲完了。

    各班教官到位。开始训练。

    ——

    一个教官走过来。矮个儿,晒得很黑,眼睛不大但亮。他走到三班队列前面站定,扫了一圈。

    没人敢动。

    我姓赵。叫我赵教官。

    赵教官好。二十九个人参差不齐喊了一声。

    声音小了。重来。

    赵教官好!

    还行。赵教官背着手。从现在开始,你们归我管。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什么。

    听清楚了!

    好。第一个科目。军姿。

    他示范了一遍。双脚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收腹挺胸。头正。口闭。目视前方。

    站好了不许动。动了打报告。不报告就动,加练。开始。

    ——

    站军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先是一线,然后一片,最后整个操场都亮了。十月的太阳不算毒,但站了二十分钟以后后背还是湿了。

    汗从脖子往下淌。衣服贴在脊背上。腰带勒着肚子。

    赵教官在队列里走。皮鞋踩在柏油上嘎嘎响。走到谁身边就停一下,看看,不说话,走开。

    他走到林涛面前停了。

    林涛的手没贴紧裤缝。指尖翘着。

    赵教官没说话。伸手把林涛的手指往裤缝上一按。林涛疼得咧嘴,不敢出声。

    赵教官走开了。

    又过了一阵。王建国的腿开始抖。他站在第四排,陈州在第一排看不见,但后面有人小声笑了。

    谁笑的。出列。

    没人动。

    我说谁笑的。出列。

    第三排一个人红着脸走出来。矮个儿,圆脸,陈州不认识,大概是别的宿舍调过来的。

    报上名字。

    张……张磊。

    张磊。绕操场跑两圈。跑完回来站。

    张磊跑了。

    太阳高了。操场上没有树荫。迷彩服吸热,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塑料布。

    赵教官走到队列前面。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

    二十九个人同时垮了。蹲的蹲,坐的坐。有人直接躺地上了。

    陈州蹲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涛蹲到他旁边。

    这他妈是军训还是坐牢。

    别让教官听见。

    他走远了。林涛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多久了。

    四十分钟。

    才四十分钟?

    刘伟坐在地上。他把鞋脱了一只,揉脚。

    脚怎么了。陈州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鞋磨脚。后跟。

    换双。

    没带。

    陈州看了一眼他的鞋。旧运动鞋,鞋垫露出来了,后跟内侧磨了一个洞。

    明天换一双。

    ——

    休息了五分钟。赵教官吹哨。

    起来。继续。

    哎哟声此起彼伏。二十九个人爬起来重新站好。

    又站了二十分钟。然后练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赵教官喊口令。脚步声稀稀拉拉,像下雨打铁皮。

    赵教官皱眉。你们走路不会走?

    没人说话。

    第一步,左脚迈出。步幅七十五厘米。手臂前摆,距身体二十五厘米。后摆自然。

    他示范了一遍。标准。像机器。

    来。一排一排走。第一排。

    陈州在第一排。他迈出左脚。步子不大不小。手臂前摆。

    停。你。赵教官指着陈州。你当过兵?

    没有。

    走得挺标准。出来。喊口令。

    陈州出了队列。站在侧面。

    一二一。

    第一排走了一遍。

    停。乱七八糟。赵教官摇头。第二排。

    一上午。走过来走过去。脚底板疼。小腿肚子酸。太阳晒得头发烫。

    ——

    中午。解散。

    陈州回宿舍换了衣服。迷彩服湿透了,脱下来能拧出水。他换了件T恤,拿上绿豆糕,出门。

    沈念念在食堂门口等他。也换了便装。头发扎了个马尾,脸晒红了,鼻尖脱了一小块皮。

    给我。她伸手。

    陈州把油纸包递过去。沈念念拆开。三块。

    就三块?

    昨天尝了一块。

    你说的你吃一块我吃三块。

    这就是三块。

    沈念念看了看绿豆糕。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绿豆沙。

    你妈做的?

    买的。台州街上老店。

    她吃着。你妈知道我的事?

    陈州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你猜。

    你妈昨天问了。

    陈州没说话。

    沈念念把绿豆糕吃完。舔了一下手指。

    你跟她说什么了。

    名字。

    就名字?

    还有哪的人。

    还有呢。

    没有。

    沈念念看着他。眯了一下眼。

    你妈怎么说。

    说过年带回来。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油纸折了两折。

    那到时候再说。

    她把剩下的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好,揣兜里。

    下午几点集合。

    两点。

    困死了。

    回去睡一会儿。

    你呢。

    我也睡。

    那一起走到宿舍楼。

    他们并排走。太阳在头顶。校道上没什么人,都在宿舍躺着。

    走了一段路。沈念念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

    陈州没动。

    她又碰了一下。

    陈州把她的手握住了。

    沈念念的手心是热的。有汗。指甲剪得很短。

    你手好粗糙。她说。

    搬东西搬的。

    搬什么。

    阀门。我妈店里的。帮她搬的。

    沈念念没再说话。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那我上去了。

    下午见。

    她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回来。

    绿豆糕挺好吃的。替我谢谢你妈。

    陈州看着她进了楼。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七号楼走。

    ——

    下午。继续。

    齐步走变成了正步走。踢腿。砸地。脚后跟震得发麻。

    赵教官站在队列侧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

    抬腿。停住。

    二十九条腿抬在半空。大腿水平。脚尖绷直。

    赵教官走过来,用树枝敲了敲几个人的腿。

    低了。抬起来。

    高了。放下点。

    敲到林涛的时候,林涛的腿在抖。

    坚持住。

    报……报告。

    腿抽筋了。

    出列。活动一下。

    林涛瘸着腿出了队列。蹲在地上揉小腿。

    赵教官继续。走到王建国面前。王建国的腿抬得标准,但脸白了。

    你。没事吧。

    没……没事。

    脸都白了。出列喝水。

    王建国出了队列。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操场上其他班也在练。口令声此起彼伏。一二一。一二一。

    ——

    傍晚。解散。

    陈州走回七号楼。腿像灌了铅。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

    推开门。林涛已经躺床上了,鞋没脱。王建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刘伟坐在地上揉脚。

    起泡了。刘伟说。

    贴创可贴。

    没有。

    陈州从抽屉里翻出一板创可贴扔过去。

    你哪来的。

    军训发的。急救包。

    刘伟撕开一个贴在脚后跟上。

    林涛在床上翻了个身。

    明天还练吗。

    练。两周。

    两周?林涛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我腿要废了。

    第一天最累。后面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常识。

    林涛没再说话。

    王建国抬起头。眼镜歪了。脸上有胳膊压出来的红印。

    陈州。

    教官说你走得标准。

    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好。

    陈州想了想。

    看了一上午别人怎么走。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晚上。宿舍安静了。

    陈州躺在床上。小腿酸。脚后跟有一点疼。

    手机亮了。沈念念。

    腿疼。

    你疼不疼。

    还好。

    骗子。

    真还好。

    那明天你帮我捶腿。

    想得美。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绿豆糕顾苗吃了。

    她来找我。我给她分了半块。她说好吃。

    陈州看着屏幕。

    她说什么了。

    她说替我谢谢阿姨。

    我也跟她说这是我男朋友妈妈买的。

    她听了以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笑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

    教官的口令还在耳朵里。一二一。一二一。林涛抽筋蹲在地上。刘伟脚后跟贴着创可贴。王建国的脸白得像纸。沈念念的手心是热的。绿豆糕。顾苗说替我谢谢阿姨。

    窗外的路灯亮着。走廊里有水龙头的声。隔壁有人在用热得快烧水,壶咕嘟咕嘟响。

    他翻了个身。弹簧响了一声。

    明天还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