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别动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浑身疼。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酸。从大腿根一直酸到脚底板,每一根肌肉都在扯着骨头往外拽。陈州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然后是脚踝。然后是肩膀。他跟一把生锈的折叠椅似的,每打开一个关节就响一下。

    林涛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两下,手停下,骂了一句。

    我手指头也疼。

    系鞋带跟手指头有什么关系。陈州说。

    你试试。

    王建国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他把迷彩服穿上,扣子扣好,对着镜子看。然后又解开。又重新扣。来回三遍。

    扣歪了。刘伟说。

    我知道。

    那你重扣。

    扣了三遍了。

    那就再扣一遍。

    王建国把扣子解开。手在抖。不是怕。是昨天抬腿抬的,小臂肌肉痉挛。

    今天还练吗。林涛问。

    万一下雨呢。

    窗外是个大晴天。连云都没有。

    走吧。陈州站起来。腿肚子硬得像灌了水泥。

    操场上各班已经开始整队。天刚亮透。草坪上的露水还没干,鞋踩上去沙沙响。赵教官已经在三班队列前面站着,背着手,腰板还是那根尺子。

    二十九个人稀稀拉拉站好。比昨天快了一点。不多。

    赵教官扫了一圈。

    腿疼的举手。

    没人举。

    我再问一遍。腿疼的举手。说实话。不说实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十几个人举了手。林涛举了两只。

    赵教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憋着笑。

    放下来。今天继续。科目二。齐步走加正步走。昨天那个——他看向陈州,你,出列。

    陈州出列。

    今天你喊口令。从第一排开始。正步走分解动作。

    陈州站到队列侧面。

    一二一。一二一。

    第一排踢腿。腿抬起来。停住。

    赵教官走过来。用树枝敲了几个人的小腿。敲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一个矮个子男生,腿抬得比别人低,膝盖在抖。

    你叫什么。

    李浩。

    你裤子怎么短这么多。

    李浩没说话。

    军训服是自己挑的还是发的。

    发的。

    找后勤换。腿都露半截了怎么踢。

    报告教官,李浩说,后勤说最大号了。

    赵教官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裤子。没说话。走到下一排。

    太阳高了。汗从帽檐下面往下淌。正步走踢了一个小时。原地踏了一个小时。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一个装了铅块的袋子,每抬一下都要咬一次牙。

    张磊从队列里栽了出去。

    不是晕。是腿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磕在地上,手撑着。旁边两个人去拉他。赵教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两秒。

    去树荫坐着。喝水。

    张磊一瘸一拐走到操场边。坐在树底下,把水壶拧开。手还在抖。

    赵教官站起来。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队列。

    全体原地休息。十分钟。

    二十九个人同时垮了。跟昨天一样。但比昨天垮得更彻底——直接躺下去的多了。林涛仰面朝天躺在柏油地上,胸口起伏,汗从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要死了。他说。

    还没到中午。陈州说。

    中午我可能真死了。

    刘伟坐在地上脱了鞋。昨天的创可贴已经磨掉了,脚后跟露出粉红色的新皮,旁边又起了一个泡——更大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水。

    别戳。陈州说。

    戳破了更疼。晚上拿针烧一下再挑。

    还要烧一下?

    消毒。

    刘伟看着自己的脚。

    这比种地累。

    种地一天多少。

    从早到晚。

    那差不多。

    不一样。刘伟把鞋套回去。种地累是累,不疼。

    王建国从地上爬起来。眼镜片上全是汗渍,他摘下来用迷彩服下摆擦了擦。戴上。世界花了一片。又摘下来。又擦。

    你眼镜该洗了。林涛说。

    拿什么洗。

    水是喝的。

    那就别洗。

    王建国想了想,把眼镜戴回去。花着看的。

    赵教官吹哨。

    起来了。继续。

    哎哟。这次哀嚎比昨天短了。不是不痛苦。是没力气叫了。一群人爬起来重新站好。

    赵教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的笑。

    今天比昨天强。昨天站了二十分钟就喊累。今天扛了一个多小时。

    他顿了一下。

    不过还差得远。继续。正步走——步伐变换。

    九点半。太阳正毒。十个班的教官轮流吹哨。口令声此起彼伏——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三班的队列正在往左转的时候,第四排有人晃了一下。

    不是栽倒。是摇。像一棵树被风刮了,根还在土里但已经松了。陈州喊了一声,三十个人全站住了。回头看。

    一个女生。矮个儿。很瘦,迷彩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站着,但身体在晃。脸白得不像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小时的人——是那种纸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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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回答。或者说回答不了。她的眼睛睁着,但焦点不对。手在腿边,想抬起来,抬到一半就不动了。

    陈州三步走过去。她身子软了。不是那种慢悠悠地软——是突然的,像断了线,两条腿同时不打弯了,整个人往下坠。陈州伸手接住了她的肩膀。没有让她磕在地上。

    报告教官。我们班有人晕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很稳。

    赵教官已经跑过来了。蹲下看了一眼。

    低血糖。早上没吃?

    女生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去医务室。陈州把她扶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轻——八十斤出头。迷彩服下面肩膀窄窄的,锁骨凸出来。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弯腰。背起来了。

    你知道路?赵教官问。

    知道。操场后面那栋红楼。

    快去。归队。赵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女生。

    陈州已经走了。

    校医务室在操场西边,隔着两块草坪和一排梧桐树。平时走路五分钟。背个人走得慢,将近十分钟。太阳已经开始毒了。她的迷彩服贴在陈州背上,湿乎乎的——不是汗,是她的体温和他的汗混在一起。

    她醒过来的时候,陈州刚好走到梧桐树底下。

    你——声音很小,就在他耳边,放我下来。

    你低血糖。别动。

    她没说话了。不是听话。是没力气。手挂在他脖子上,手指没抓,垂着,像两截晒软了的粉条。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朵后面,痒。

    你叫什么。陈州说。不是问名字。是怕她又昏过去,让她保持清醒。

    方小禾。三班的。

    我知道三班。你住几号楼。

    十二。

    没声音了。陈州叫了她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应了。很小声的。

    医务室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在看记录。看见陈州背着人进来,站起来,指了一下里面的床。

    放床上。怎么回事。

    低血糖。站军姿晕了。陈州把方小禾放在床上。她的头碰到枕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很细。能看到天花板。

    医生过来翻了一下她的眼皮。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葡萄糖。

    冲水喝。她把杯子递给方小禾。

    方小禾接不住。手在抖。陈州接过来,帮她端着杯子。她低头喝了两口。嘴唇沾了点糖水,用舌尖舔了一下。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拿起笔。你是她男朋友?

    不是。同学。

    那你还挺负责。医生低头写字。在这儿躺半小时。喝完这杯再走。

    陈州站在床边看着方小禾把剩下的喝完。她的手慢慢不抖了。脸上有了点血色。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很小。

    以后吃早饭。

    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吃。食堂五点四十开门。豆浆两毛,馒头一毛五。你花三毛五就不至于躺在这里。

    方小禾看着他。

    知道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还在微微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叫什么。

    陈州。

    你是班长?

    你背了我十分钟。

    没那么久。

    她说。我中间醒过一次。你没发现。

    陈州没说话。

    你走得不太稳。但你没停。

    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探病时间结束了。你男朋友可以走了。病人休息。

    陈州没解释。他看了方小禾一眼。她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军训发的胶鞋磨出来的细沙。

    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小声叫了一句。陈州。

    他回头。

    明天我吃早饭。

    陈州点了下头。出去了。

    外面太阳更大了。操场上的口令声还在。一二一。一二一。空气被晒得晃眼。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碎花。

    他回到队列的时候,赵教官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是说。

    但他看到赵教官嘴角又动了一下。

    齐步走。正步走。步伐变换。上午的最后四十分钟过得很慢。汗流得比昨天多。腿比昨天更酸。但没有人再晕了。

    中午解散的时候,沈念念在食堂门口等他。

    她今天没带绿豆糕来还。绿豆糕昨天已经吃完了。

    听说你背了一个女生。她说。

    消息传得比陈州走路快。从操场到食堂这一段路,她已经知道了。

    低血糖。

    重不重。

    轻。八十斤。

    那挺轻。

    比我轻。

    差不多。

    我八十六。

    那就是她比你轻。

    沈念念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脚在台阶上轻轻跺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听见了不想听的话但又没法反驳的动作。

    你背了她多久。

    几分钟。

    几分钟。

    从操场走到医务室。

    那就是快十分钟。

    差不多。

    那还挺久。

    她晕了。不能走。

    我知道。

    她低下头。脚尖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你累不累。

    还好。

    骗子。

    真还好。

    沈念念抬头看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牵——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

    手心有纱布印。她说。你昨天搬阀门还没恢复。今天又背人。

    没事。

    你什么时候能说有事。

    陈州没回答。

    她把他的手放了。但两只手在放的过程中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掌心划过去——没有握,是划过去。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过水面。

    下不为例。她说。

    什么。

    下次有女生晕了。让别人背。

    陈州看着她。她的脸还带着昨天晒红的印子。鼻尖的皮还没长好。

    如果别人背不动呢。

    那就叫教官。

    教官不一定在。

    那就打120。

    学校没有120。

    那就让她在地上躺着。沈念念说。但说完她自己笑了——那种忍不住的笑。她用手捂住嘴。眼睛弯了。

    我跟你开玩笑的。人晕了当然要背。

    她把手放下来。表情认真了。

    但你不能只背一个人。

    什么意思。

    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你背了一个女生了。下次如果还有别的女生晕——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背。不然她会觉得——

    她顿了顿。

    会觉得什么。

    会觉得班长只背那个女生不背自己。然后记你。

    记我什么。

    不知道。反正对你不好。

    陈州想了想。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班长就是这样的。运动会背了一个女生,后来另一个女生假装崴脚让他背——他真的背了。最后两个女生都不理他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班长学会了。沈念念说,运动会他直接请假。

    请假不参加运动会。

    那他不用请假军训就晕了。

    沈念念笑了一下。然后不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气。

    没有。

    我就是在想——她看着自己的脚,如果是顾苗晕了你会背吗。

    顾苗不会晕。她每天都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她每天都吃早饭。

    她跟我说的。上次帮我看后台的时候。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顾苗跟我说过。她说你妈做的绿豆糕好吃。她抬头看陈州,但我说的是冰棍——不是绿豆糕。你妈不会只给你绿豆糕吧。

    没给冰棍。

    那我自己去买。

    不是给你买的。

    沈念念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不是裙子——是迷彩裤。她穿着军训服。帽子拿在手上,手指勾着帽檐转圈。

    下午见。

    别忘了你欠我绿豆冰棍。

    两样。

    什么两样。

    绿豆糕和冰棍。

    绿豆糕是你妈给的。她顿了一下,那个不算欠的。

    陈州看着她。她转身往女生宿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帮我跟你妈说谢谢。

    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你妈挺好的。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比我妈好。

    然后她走了。

    宿舍里王建国趴在桌上没起来。不是累的——他在看什么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申请勤工助学岗位须知。林涛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栏杆上,手机举在头顶,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她给你发了吗。林涛说。

    沈念念。

    发了。她说绿豆冰棍。

    不是。我问徐晴发没发。

    我又不是徐晴。

    我问的是她发给没发给我。林涛把手机翻过来给陈州看。屏幕上是徐晴的消息——「腿还好吗。我带了红花油,下午帮你擦。」

    她说帮我擦。林涛说。声音里有个压不住的上扬。

    那就让她擦。

    她不用帮我擦。我自己能擦。林涛把手机收回去。但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再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刘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有水。他把碗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针。

    你真烧啊。林涛说。

    陈州说的。消毒。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一块钱的,塑料的,按了两下才着。他把针放在火焰上烧。针尖变红了,然后暗掉。他等了几秒,把针拿起来。手很稳。

    陈州看着他挑泡。针尖扎进去,水流出来,透明的,混着一点淡黄色。刘伟眉头皱了一下,手上没停。把泡的边缘压平。撕了一块新的创可贴贴上去。

    不疼?王建国问。

    比不挑好。

    刘伟把针擦干净放回抽屉。拿起那个搪瓷碗。喝了一口水。水里有铁锈味。搪瓷碗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下午还练吗。王建国问。

    我腿废了。

    腿废了也得练。

    你说的轻松。

    军训不轻松。陈州说。

    王建国看了看陈州。然后把自己手里那本蓝色的册子翻到第二页。上面印着一行字——每周工作不少于十小时,月补助二百元。

    食堂打饭。他说。什么。

    勤工助学。我选食堂打饭。

    为什么。

    近。而且管一顿饭。

    陈州看着他。你不是有助学金吗。

    那个不一样。那个是交学费的。这个是吃饭的。

    王建国把册子合上。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用拇指顶了一下。

    你们别跟我抢。

    不抢。林涛说,你打饭的时候给我多打一块红烧肉。

    可以。但你要自己来。

    废话。你不给我送去。

    王建国笑了一下。然后把册子放进抽屉里。

    下午。两点。太阳比上午还毒。操场上热浪滚滚,柏油面被晒得冒烟。三班的队列站在操场东南角,是唯一一块没有树荫的地方。

    赵教官让陈州带着练正步走。他自己站在旁边看。手里那根树枝换了——不是昨天那根了。昨天的断了。今天折了一根粗的。

    分解动作。抬腿。停住。落地。抬另一条腿。停住。

    陈州喊口令。喊了一个多小时。嗓子开始哑了。水壶里的水上午喝完了。刘伟把他的递过来。陈州喝了一口。温水。有点铁锈味——刘伟的是搪瓷杯装的,跟碗一套。

    四点多的时候赵教官吹哨集合。

    今天上午有人晕倒。咱们三班的陈州同学把她背到医务室。背了十分钟。没有耽误训练。没有迟到。回来继续带队列。这在部队里叫什么——他看着全班,叫战友。

    他顿了一下。

    军训不是让你们学会踢正步。是让你们学会——你旁边的人倒了你扶不扶。三班有陈州。我放心。

    三十个人齐刷刷看陈州。有人在后面拍了两下手。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安排好的整齐掌声。是稀稀拉拉的。但很认真。

    陈州站在队列前面。没说话。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在队列里扫了一眼。第四排。方小禾站着。脸还有点白。但她站得很直。她早上喝的那杯葡萄糖大概有效。她看见陈州在看自己,飞快地低下头。

    傍晚。解散。

    陈州走回宿舍。腿比昨天还沉。上楼的时候扶栏杆。掌心的纱布印还在,被汗浸得有点发白。

    走廊里有人在用热得快烧水。塑料壶咕嘟咕嘟响。隔壁宿舍的门开着,张磊躺在床上——就是昨天被罚跑两圈那个——脚上贴了三块膏药。看见陈州路过,他叫了一声。

    你背方小禾的事赵教官在全年级讲了。

    讲什么。

    说你背了十分钟没休息。好多人觉得你牛逼。但方小禾的室友说你占她便宜。

    陈州停了一下。

    谁说的。

    不知道。就有人说你手放的位置不对。

    陈州看着张磊。

    放你身上你背一个晕倒的人——你的手放哪。

    张磊想了想。背上?

    她晕了怎么爬你背上。

    张磊想了想。没话了。

    陈州走了。

    推开门。宿舍里三个都在。林涛的迷彩裤卷到大腿,小腿上擦了一片红花油——不是他自己擦的,颜色很淡,抹得很匀。空气里全是红花油的味儿。

    她帮你擦的。陈州说。

    林涛耳朵红了。她说我小腿太硬了。要多揉。

    那就多揉。

    揉着揉着她笑了。说我像长颈鹿。

    哪里像。

    她说我腿太细。脖子也细。我说你怎么知道——

    林涛住了嘴。脸红到脖子根。

    王建国从书后面探出头。什么什么。你们什么。

    没什么。

    你脸红了。

    没红。

    红的。可以煮鸡蛋。

    你闭嘴。林涛把一个枕头扔过去。

    刘伟没参与。他坐在床上写信。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快半页。钢笔尖划在信纸上沙沙响。写到一半停下。皱眉头。划掉一个字。在旁边重新写。

    给谁的。林涛问。

    我妈。

    写了什么。

    就说军训的事。教官人挺好。室友也挺好。

    提我们了。

    提了。

    说我们什么。

    说林涛膝盖磕青了两块但没哭。

    我为什么要哭。

    你在信里没哭。就是磕青了。

    林涛满意了。躺回去继续揉小腿。

    晚上。手机亮了。沈念念。

    你室友说你手放错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沈念念的消息里还带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瞪着大眼睛,旁边配字你说什么。

    她晕了。我接住她肩膀。陈州回。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跟我说的一样。

    陈州看着屏幕。对面正在输入。亮了。暗了。又亮了。

    你说什么。确认跟你说的一样。

    不是。是——她室友传的那个。跟别人说的那种。你背她的时候手在哪。

    肩膀上。她腿勾不住。我托了一下她腿弯。就那里。

    对面停了大概二十秒。

    我知道了。

    你不用解释。

    是你问的。

    我问的。但我不用解释的意思是——我信你。你说过我信你。

    陈州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但如果下次有女生晕倒——还是你背。

    你不是说不让我背。

    那是气话。

    气话。

    刚才在食堂门口的气话。现在消了。

    消得挺快。

    因为你解释得挺快。

    那下次不解释了。

    沈念念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把头扭到一边。下面一行字:你敢。

    陈州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路灯还是亮着。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光,一样的角度,照在地板上画一个长方形。走廊里有人在刷牙。隔壁的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三十二度。

    裤兜里有东西硌着。他伸手掏出来——绿豆糕的油纸。空的。昨天沈念念把绿豆糕吃完了,油纸没扔,塞他口袋里的。上面还印着台州老店四个字。红色的。被汗浸淡了。

    他把油纸展平放在桌上。

    明天还要站。

    后天也是。

    两周。

    他闭上眼睛。腿还在疼。但比昨天晚上轻了一点。骨头缝里的酸在消退。肌肉在变大。身体在记住什么。

    走廊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