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没穿军装的人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最后一天的训练不一样。
不是内容不一样。是空气不一样。赵教官站在队列前面的时候没拿树枝。树枝别在腰后。手空着。空着的时候手不知道放哪。最后塞进了裤兜里。
今天不练新的。把之前教的走一遍。明天给领导看。走完就行。
没人说话。平时休息的时候叽叽喳喳。今天没有。
怎么。最后一天了。不高兴。
林涛举手。
教官。明天会操完你是不是就走了。
赵教官看了林涛一眼。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不走还留在这给你当班主任。
那可以啊。
可以个屁。站好。
林涛站好。
赵教官从队列前面走过去。走到张磊面前。张磊的肩膀习惯性往后缩——树枝没抽出来。教官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一压。张磊肩膀打开了。
军姿你们都会了。齐步走也会了。正步走——他看了一眼刘伟。脚跟先着地。你记住了。明天别紧张。紧张也没事。走错了别停。将错就错。领导坐得远。看不出来。
我没紧张。刘伟说。
嗯。你没紧张。我紧张。
队列里有人笑了。笑了两声又没了。
——
上午把会操流程走了两遍。第一遍有人错。第二遍没有人错。赵教官站在跑道边上看。看完了说了一句:
还行。
就两个字。
张磊扭头对林涛小声说:教官说还行。
听见了。
他以前说过还行吗。
没有。
张磊想了两秒。那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林涛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是不行。
赵教官从跑道那边走回来。手还是塞在裤兜里。走了两步停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缝里。
看什么。休息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
够什么。
够教官点根烟。
赵教官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又看了一眼林涛。没说话。把烟塞回去了。
不抽了。
为什么。
带坏学生。
我们都成年了。
成年了也——赵教官停了一下。算了。你们自己玩。我抽一根去。
他往操场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
十分钟。别跑远。别打架。别往女生那边去。别——
行了教官。你抽你的。
赵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鼻子里哼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走。
林涛看着他的背影。
教官今天笑了三次。
你数着。
第一次。刚才。第二次——说还行不是笑。
那算上。第三次。刚才哼那一声。
嗯。三次。
——
中午。食堂。
王建国站在后厨门口。围裙还是那条。拖到脚背。今天没拖——他自己在腰上多系了一道。还是拖。但只拖到脚踝。
冯师傅从灶台边转过身。把手里的锅铲递过来。
肉切好了。
我切的。
知道。你切的。厚薄比上次匀。豆瓣酱在那边。自己舀。
王建国接过锅铲。在手里掂了一下。比上次重。不是锅铲重了。是手上出了汗。
火。先大火还是中火。
先大火爆油。下肉。炒到卷边。改中火。放豆瓣酱。炒出红油。下配菜。最后大火收。
收多久。
三秒。
上次是五秒。
那天的火比今天小。火不一样。时间不一样。
王建国把锅铲放回灶台上。转身洗了手。重新拿起。
第一次。肉老了没事。豆瓣酱咸了也没事。你不抖就行。
我没抖。
我知道你没抖。我说的是你的锅铲。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锅铲。握紧。
下油。大火。
油热了。肉片滑进锅里。噼里啪啦。
——
肉端出来的时候五盘摆在托盘上。
林涛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样。王建国盯着他。
比我妈做的好。
你妈不做饭。
所以她做的都比不上。
张磊尝了一口。豆瓣酱放少了。
上次咸了。这次少放了三分之一。
不咸。刚好。
那下次多放一点。
沈念念坐在陈州对面。今天方小禾没跟过来——她在排队买花卷。沈念念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放下筷子。
怎么样。王建国盯着她。
你是不是在哪里学过。
没有。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沈念念重复了一遍。那我再吃一筷子。
她真的又吃了一筷子。嚼得很慢。
第二筷子比第一筷子好吃。
为什么。
第一筷子在想这个人是不是骗我。第二筷子不用想。
王建国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露出牙齿的笑。是眼镜片后面眼睛眯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
陈州夹了一筷子。
嗯是什么意思。王建国盯着他。
盐对了。豆瓣酱对了。火候对了。卷边卷对了。
然后呢。
你手上的汗滴进去了。我没吃出来。王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湿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上菜之前拿围裙擦了三遍。擦完手还在抖。
我——
不用告诉我为什么。肉好吃。汗是咸的。盖不住豆瓣酱。
王建国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
——
下午。军体拳。
赵教官站在前面。这次他抽出了树枝。但不是敲人。是指地。
军体拳。十六招。前八招教过。后八招——
没教完。林涛说。
对。没教完。今天教完。但你们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一共就一个下午。赵教官把树枝往地上一指。前八招走一遍。我看看。
走了一遍。八招。
还行。
队列里有人看了林涛一眼。林涛没回头。
后八招。第一招——转身肘击。
赵教官做了一遍。转身。肘击。动作干净。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二十九个人转身。肘击。有二十八个人差点把自己甩倒。只有一个人站稳了。肘尖停在半空中。定住了。
赵教官走过去。
你怎么站稳的。
你转身的时候右脚尖先转的。他们转的是左脚跟。
你看出来了。
赵教官盯着陈州看了两秒。
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怎么做的。
看你做了一遍。
赵教官把树枝收起来。别回腰后。
你出来。
陈州出列。
后七招。我打一遍。你跟。
跟一遍。
跟得上。
不知道。
试试。
赵教官打一招。陈州跟一招。打第二招。跟第二招。打到第五招——赵教官停手。侧身。看了陈州一眼。
你跟得比我还准。
不准。第三招左脚比你多转了半寸。
半寸。你知道半寸是多少吗。
鞋码四十三。半寸大概是大拇趾到第二个趾头的距离。
队列里没人说话。
张磊回头看了林涛一眼。林涛没反应。他在看陈州的脚。
赵教官转过身。面对全队。
你们班长。体能测试的时候跑赢过徐亮。篮球场上没投过一个篮但助攻了七次。军体拳看一遍就会。跟两遍比我准。
他停了一下。
你们觉得他是什么。
没人说话。
他是你们班长。军训完了还是你们班长。赵教官说。但我想说的是——
他看着陈州。
你没穿军装。可惜了。
陈州没说话。
不过穿不穿都一样。有些东西。军装遮不住。便服也遮不住。
赵教官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后两招不教了。今天把前十四招走顺。明天会操你们不打拳。但我想教完。不为什么。为我自己。
没人问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
傍晚。夕阳从操场西边照过来。把跑道染成一层橘红色。
训练结束了。最后一遍会操流程走完。赵教官站在跑道边上。这回他真的把那根烟点着了。站在那儿抽。没人过去打扰他。
林涛坐在跑道上。腿伸直。手撑在后面。
明天。明天完了。
然后教官就走了。
林涛仰头看天。天空有一架飞机拖了一条白线。
你说他回去以后会不会想我们。
你怎么知道。
他不抽这根烟就不会。抽了就会。
林涛盯着那架飞机。白线越来越淡。
我之前觉得军训就是浪费时间。现在——
他停住了。
现在什么。
现在觉得时间太快。
陈州没说话。坐在他旁边。跑道上还留着下午齐步走的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被踩平了的草。明天会操。后天就开学。操场会恢复成普通操场。没有人站在跑道边上。没有人拿着树枝。没有人说。
陈州。
你刚才说教官抽了这根烟就会想我们。那你在想谁。
陈州看着夕阳。
在想一个人。穿军装以前长什么样。
林涛没听懂。但没问。
——
晚上。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大概是最后一天了。各班都在收拾东西。有些人在给教官写卡片。有些人在合影。
沈念念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绿豆汤。
今天没有鸡翅。
明天也没有。
明天会操完了中午食堂有加餐。
你怎么知道。
王建国说的。冯师傅说的。
沈念念喝了一口绿豆汤。喝到一半抬头。
你下午打军体拳的时候我在旁边。
看到了。
教官说可惜。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的对。
什么对。
军装遮不住的东西。便服也遮不住。
沈念念放下碗。看着陈州。
你身上有种东西。我一直说不上来。像你做过的事情在身体里留下了影子。但你明明才十八岁。
陈州没接话。把绿豆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凉了。喝完。
沈念念又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会操。你来不来。
会操是所有人一起。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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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是哪个班。
第一个是你们。第二个是我们。你们走完我们刚好集合。
沈念念愣了一下。
你看过流程表。
张磊偷看的时候我瞟了一眼。
瞟了一眼就记住了。
沈念念拿起绿豆汤。喝完了最后一口。
绿豆汤是甜的。
你妈给你的绿豆糕也是甜的。
你妈比我妈甜。
陈州笑了一下。
怎么比的。
绿豆糕是早上买的。绿豆汤是中午剩的。早上买的东西比中午剩的用心。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你妈给了五十。我妈给了一百。你妈的五十是你妈从她钱包里拿出来的。我妈的一百——
陈州顿了一下。
是从抽屉最底下拿出来的。压在旧存折下面。
沈念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那还是我妈用心。
为什么。
我妈的五十是当着我的面给的。你妈的一百是在你走的时候偷偷塞的。我妈是给。你妈是不敢当面给。
陈州看着沈念念。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是女的。
沈念念站起来。把空碗端走。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会操。你看我们班的时候别看左。
你站左边。
嗯。左边第六个。你要是看了——
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我会发现。
然后呢。
然后我正步走就不稳。
沈念念走了。拖鞋声从食堂这头走到那头。
陈州看着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绿豆汤。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舌尖上。
甜的。
——
熄灯前。宿舍里六个人都在。
张磊在收手机之前发了最后一条帖子——「明天会操。三班班长带队喊口令。前排出售小板凳。」
林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个裂了一条缝的篮球。没拍。只是攥着。
刘伟在写信。写到一半停下了。笔悬在空中。
写不出来了。他说。
写到哪了。
明天会操。
然后呢。
然后就是后天。
后天有什么。
后天不用写信了。
陈州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刘伟。
你可以写给后天。
写给后天。后天已经不用寄了。
寄给自己。
刘伟看着手里的信纸。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后天再说。
王建国在抄本上写字。今天不是教材。不是色卡。是菜谱。冯师傅口述的。他写了一个下午。字很密。但每一行都能认。
豆瓣酱放的量。盐放的量。火候。收锅的时间。他念给他自己听。
你今天背了。
不是背。是记。记了就不会忘。
记了有什么用。
以后炒的时候知道上次放了多少。
上次多少。
盐一勺半。豆瓣酱两勺。大火四十秒。中火一分钟。最后收锅三秒。
三秒是今天。明天可能不一样。
明天炒的时候我会看。看了再记。
王建国把笔放下。合上抄本。
冯师傅说厨房可以借我用。
这么好。
他说我的眼镜每次炒菜都起雾。不起雾的时候能看清楚盐。起雾的时候只能看清楚手。但手比眼睛快。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什么意思。
手知道了。脑子还不知道。脑子知道了。手就慢了。
陈州翻了个身。
冯师傅是个好师傅。
比教材好。
不一样。教材是理论。冯师傅是火。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赵教官的。赵教官走路脚跟先着地——这个脚步声轻。像刻意压着。
门被敲了两下。
没锁。
门推开。是赵教官。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没拿树枝。也没拿烟。
明天。八点。操场集合。
知道。
军装。皮带。帽子。别落东西。
知道。
鞋子。系紧。会操的时候鞋带松了我不在边上。
知道。
赵教官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还有——
他停了两秒。
算了。
教官。你进来坐。
不坐了。站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像站在队列前面。但这次面对的不是二十九个人——是六张架子床。一个裂了缝的篮球。一封没写完的信。一本写满了菜谱的抄本。和一个明天要喊口令的人。
你们班。是我带过最好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下楼。然后听不见了。
宿舍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刚才说的是我们班还是他自己。林涛问。
都说了。
最好的。
张磊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屏幕亮了一下。两点四十七。还有五个小时十三分钟。
明天会操。我们走好。
我们走好。
我们走好。
三声。从靠门的位置传到靠窗。
陈州闭上眼睛。
明天会操。后天开学。赵教官会走。树枝会留下。不是在他腰后——是在每个人的脚跟里。左脚先着地。将错就错。别停。
窗外。月亮很大。不是满月。差一个角。
操场上有一只野猫走过。踩歪了一根被夯平了的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