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沙的风比徐淮大。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州拎着书包下车。站台灯坏了一盏。剩一盏照着地上半圈黄光。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快递柜。取了一个件。义乌发来的。第二批原木色收纳盒。五十个。箱子比上次沉。他夹在胳膊底下走。

    宿舍楼道里暖气片还没开。走起来有回声。推门进去。灯没开。林涛上铺翻了个身。

    回来了？

    几点了。

    不晚。你睡。

    陈州把快递放在桌下。书包搁椅背上。洗了把脸。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上学期就有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的脸又浮上来了。方正脸。眉骨高。鼻梁挺。站在招牌底下看了五秒。就五秒。

    手机亮了一下。陈州拿起来看。不是沈念念。是顾苗。

    第二批到了？

    到了。明天分拣。

    好。直通车数据我看了一眼。Day3转化率4.6%。可以加预算。

    嗯。明天再说。

    早点睡。

    陈州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

    第二天。没课。

    陈州把那盒没拆的绿豆糕放进沈念念的信箱。没留字条。

    走回来的时候林涛蹲在宿舍门口系鞋带。新链条的自行车靠在墙上。后轮还在转。

    你放的什么。

    绿豆糕。我妈做的。

    给我尝一块。

    桌上那盒你的。

    吃了三块了。林涛站起来。你妈手艺行。比食堂强。

    陈州进宿舍。手机看了一眼。直通车数据要等下午。兜里那张义乌名片的角又卷了。

    桌上那盒绿豆糕剩了四块。刘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你妈做的？

    我妈不会做这些。她就只会炒土豆丝。刘伟又拿了一块。

    王建国从厕所回来。手上还湿着。看见桌上的绿豆糕。伸手拿了一块。

    你们把这盒吃完了沈念念那边有没有。

    放了。陈州说。

    那就行。王建国把绿豆糕塞嘴里。你妈手艺可以。下次让你妈做点辣的。我是湖南人。没辣不行。

    下午打球不。林涛突然说。

    打什么。陈州问。

    篮球。操场新划了线。三班那帮人天天占着。上周还把隔壁四班的一个人撞了。

    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占着。刘伟也去。就差一个。

    我不太会。

    谁管你会不会。凑个人数。站那儿都行。

    刘伟了一声。我也不会。就去跑跑。

    王建国拍了拍手。走了走了。难得下午没课。打完球去三食堂吃酸菜鱼。冯师傅今天上班。

    陈州换了鞋。把卫衣套上。手机揣兜里。

    ——

    操场。十月。风凉了。篮球场被铁丝网围着。四个半场。三班占了两个。打得热闹。第三个半场有人。第四个空着。

    王建国在底线投篮。姿势歪的。球砸在篮筐上弹回来。刘伟捡球传给林涛。

    林涛运了两下。上篮。没进。

    你刚才走了五步。王建国说。

    三步。

    五步。我数的。

    林涛没接话。把球捡回来。又投了一个。这次碰都没碰到篮筐。

    你那个叫抛物线。刘伟说。

    你行你来。

    刘伟接球。站在罚球线。犹豫了两秒。把球举过头顶。扔出去。

    air ball。

    四个人安静了三秒。

    没事。林涛拍了拍刘伟的肩。咱们都不是来打球的。咱们是来占场的。

    陈州看了一眼三班那边。八个人。两个半场。打得有模有样。其中两个穿一样的球鞋。一看就是常打的。还有个空着没人用。

    那个空着的。我们打。

    不行。林涛说。

    为什么。

    他们说了四个半场都是他们的。备着打全场。等人来齐了打五对五。

    八个人用四个半场。

    嗯。上周四班的人来问过。被撅回去了。

    陈州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走到三班那边。

    一个穿灰T恤的正在喝水。短发。脖子粗。肩宽。鞋底磨得厉害。经常打球的鞋。

    让一个半场。

    灰T恤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

    你哪个班的。

    二班。

    二班的。灰T恤笑了一下。几个人。

    五个。一个半场够了。

    不够。我们等人。打全场。

    你们八个人。两个半场够用。那个空着也是你们的？

    八个人用三个半场。还有一个空着。你们打什么全场。

    灰T恤看了他一下。没想到他算得这么清楚。

    我说不够就不够。

    旁边一个戴发带的走过来。比灰T恤矮半头。但横。胳膊上有条疤。旧的。

    先来后到懂不懂。天不亮就来的。你们想打自己去别的地方。

    就这一个操场。陈州说。

    那就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打完。

    陈州看了一眼空着的半场。白漆线还是新的。篮筐上连灰都没有。碰都没碰过。打一场。

    灰T恤扭头。什么意思。

    五对五。谁赢谁用。输了走人。

    灰T恤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一米八。不矮。但不壮。瘦。深蓝色卫衣。手插兜。鞋是普通的运动鞋。不是篮球鞋。不像打球的。

    我们五个。

    戴发带的笑了。你们五个？刚才那个三步上篮走五步的是你们的人吧？

    林涛在后面脸一红。

    灰T恤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八个人。有两个已经凑过来看热闹了。

    行。打几个球。

    十个。先到先赢。

    灰T恤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你叫什么。

    陈州。

    我叫赵鹏。记住了。

    陈州没回。转身往回走。

    林涛凑过来。怎么样。

    打了。五对五。十个球。

    真打？林涛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个赵鹏——听说高中校队的。三班打球最厉害的。

    那正好。

    正好什么。我们这边就周磊会打。其他人——林涛看了一眼王建国和刘伟。王建国正在做拉伸。动作是错的。刘伟蹲着系鞋带。系了三遍。

    没事。打打看。陈州说。

    方小禾从操场那头走过来。矮个子。南方人。拎着两瓶水。是她自己喝的。看见阵势停了一下。

    干嘛。

    打球。跟三班。林涛说。

    方小禾看了一眼三班那边。赵鹏正在练运球。动作流畅。

    打得过吗。

    不知道。

    差人吗。

    差一个。

    方小禾回头喊了一声。周磊。

    操场边坐着一个男生站起来。高个子。一米八三左右。穿了一件公牛队球衣。23号。走过来。球鞋是正品。看鞋底磨损就知道打了很多年。

    打什么。

    五对五。十个球。跟三班。方小禾说。

    周磊看了陈州一眼。又看了看林涛王建国刘伟。表情有点复杂。

    你们几个会打？

    不太会。林涛老实说。

    那打什么。

    让一个半场。他们不让。

    周磊看了一眼三班那边。赵鹏。

    赵鹏我认识。高中校队的。替补。不是主力。但比你们强。

    那就靠你了。林涛说。

    我一个人有什么用。篮球是五个人的。周磊看向陈州。你打什么位置。

    都行。

    都行是几个意思。

    都行。

    周磊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把球衣下摆塞进短裤里。活动手腕。

    行。打就打。

    ——

    开球。

    赵鹏拿球。运了两下。肩一沉。幅度不大。但快。过了林涛。上篮。进。

    一比零。

    林涛退回来。太快了。

    他的假动作别看肩膀。看脚。周磊说。

    第二个球。林涛传王建国。王建国接球转身。手一滑。球被赵鹏那边的人断了。快攻。进。

    二比零。

    第三个球。刘伟发球。传周磊。周磊运球。体前变向。过了一个人。传林涛。林涛没人防。投篮。

    没进。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赵鹏抢到篮板。传出去。三分线外一个矮个子接球。投。进。

    三比零。

    林涛脸红了。不是害羞。急。

    你们防一下啊。

    防了。王建国说。他太快了。

    第四个球。周磊拿球。运球。背身。转身跳投。进了。

    三比一。

    有戏。林涛拍了一下手。

    但赵鹏那边马上还了一个。中投。稳。四比一。

    林涛又投了一个。弹筐而出。赵鹏那边抢到篮板。快攻。五比一。

    半场安静了一下。

    方小禾站在铁丝网外面。水瓶拧开了没喝。

    赵鹏那边有人在笑。不大声。但能听见。

    林涛喘着气。手撑膝盖。

    老陈。你来。

    陈州站在三分线外面。手一直插在兜里。从头到尾没碰过球。

    你到底打不打。林涛喊。

    王建国也看过来。刘伟擦了一下汗。

    手机震了一下。陈州掏出来看。沈念念的消息。

    绿豆糕好吃。替我谢谢阿姨。

    陈州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兜里。

    手抽出来。把卫衣脱了。搭在铁丝网上。

    白T恤。风一吹。贴在身上。

    他走进场。接过周磊传来的球。拍了一下。球在地上弹起来的声音很脆。跟刚才林涛拍的闷响不一样。

    赵鹏站在他面前。近了看比远处高。他笑了一下。

    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