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两节马哲。

    陈州右手握笔。写了两行。指关节一跳一跳地疼。

    换了左手。字歪得没法看。

    林涛瞄了一眼。你左手也会写字？

    不会。

    那你用左手写什么。

    林涛不说话了。低头记笔记。记了两行。又抬头。

    老陈。

    你那个手。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

    肿了。

    知道。

    讲台上的老师敲了一下桌子。后面那排。安静。

    林涛缩了缩脖子。

    ——

    下课。陈州去快递柜取货。第二批原木色到了一部分。十二个箱子。摞在快递柜旁边。

    他蹲下来拆了一个。检查了一下。颜色对。尺寸对。没有磕碰。

    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苗。到了。你那边分拣完上架。

    顾苗回得快。收到。昨天Day5数据出了。你看了没。

    还没。

    18单。花了48.6。转化率6.2%。

    陈州蹲在快递柜旁边算了一下。18单。客单价30。毛利润540。减直通车48.6。减货品成本216。净利275.4。

    比Day4又涨了。

    加预算。陈州打字。

    加多少。

    翻倍。

    你确定？

    确定。转化率站稳了。趁现在。

    顾苗回了个。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手怎么样了。

    没事。

    刘伟呢。

    他没事。

    你少打架。

    真的。少打。

    知道了。

    陈州把手机收起来。搬着箱子往宿舍走。十二个箱子跑了三趟。

    最后一趟。在楼下碰见方小禾。

    方小禾手里拿着一袋面包。看到陈州。站住了。

    陈州。

    你手怎么了。

    磕的。

    方小禾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指关节肿着。红了一片。

    我那里有云南白药。要不要——

    不用。有药。

    方小禾了一声。站了两秒。没走。

    那个。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你帮刘伟打体院那个。

    陈州看了她一眼。消息传得挺快。

    不是帮刘伟。是他该打。

    方小禾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那个朋友。赵鹏。他跟我说你打球很厉害。

    还行。

    你还谦虚。

    不是谦虚。是确实一般。

    方小禾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那。我先走了。

    方小禾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州。

    你女朋友。挺幸福的。

    说完。走了。没等他回。

    陈州站在原地。想了一下。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

    ——

    下午没课。陈州在宿舍分拣货品。

    十二个箱子拆开。按颜色分。深灰的放左边。白色的放中间。原木色的放右边。

    深灰卖得最慢。白色中等。原木色最快。上次第一批五十个卖了一半。这批到了六十个。按现在的速度。撑不过两周。

    他拿手机拍了一组照片。上架。改了详情页。把原木色的主图换了一张。光线好的那张。

    然后打开直通车后台。调了出价。原木色的关键词加了两毛。深灰的降了一毛。

    刘伟在床上躺着。后背贴着膏药。翻了个身。嘶了一声。

    老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从早上到现在。

    不累。

    你手都肿了。

    手又不耽误干活。

    刘伟没再说了。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老陈。

    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

    他撞我的时候。我以为没人会管。

    陈州停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个原木色的收纳盒。

    你是我室友。

    刘伟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

    傍晚。陈州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T恤。

    指关节还是肿的。碰水疼了一下。

    手机震了。沈念念。在哪。

    宿舍。

    出来。

    去哪。

    你下来就知道了。

    陈州穿好鞋。下楼。

    沈念念站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旁边。穿了一件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去哪。

    你别管。跟着走。

    两人往西走。过了食堂。过了操场。到了学校后面那条小路。路两边是树。路灯隔得远。光不太亮。

    沈念念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陈州坐了。

    沈念念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瓶红花油。一卷纱布。一盒绿豆糕。

    不用——

    伸出来。

    陈州伸了右手。

    沈念念拧开红花油的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小。握不住他的拳头。就攥着四根手指。拇指按在指关节上。轻轻地揉。

    红花油凉飕飕的。她的手是热的。

    陈州看着她低头给他揉手。帽衫帽子滑下来一半。露出半边脸。睫毛往下垂。

    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都说 不疼。

    因为确实不疼。

    沈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揉。揉了一会儿。她把纱布拆开。在他指关节上缠了两圈。不紧。刚好盖住红肿的地方。

    好了。

    沈念念把红花油盖好。放在石凳上。然后拿绿豆糕。拆开盒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妈给的。上礼拜你带回来那个。她说你女朋友爱吃。

    陈州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跟上次一样的味道。

    你跟你妈说我女朋友爱吃了？

    我没说。她自己说的。

    沈念念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

    陈州。

    你以后能不能别打架了。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欺负我的人。我就打。

    沈念念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了。

    你的人。谁是你的人。

    刘伟。林涛。王建国。

    就他们？

    陈州想了一下。

    还有你。

    沈念念低头。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看他。

    那你打不过怎么办。

    打得过。

    你打不过呢。

    那就跑。

    沈念念了一下。差点把绿豆糕喷出来。

    你好意思说跑。

    打不过不跑等着挨打？

    你不是说你打得过吗。

    万一呢。

    沈念念不说话了。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然后靠在石凳靠背上。抬头看天。

    月亮在树梢上面。不太圆。被叶子挡了一半。

    陈州。

    你那个店。双十一备货怎么样了。

    还差几千。在想办法。

    差多少。

    七千。

    沈念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我有点钱。

    不用。

    我没说借你。我说投资。

    陈州看了她一眼。

    你要投多少。

    两千。

    两千够干嘛。

    两千也是钱。你嫌弃？

    不是嫌弃。是——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转你。

    沈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再不回去宿舍关门了。

    两人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

    走了一段。沈念念的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陈州没动。

    又碰了一下。

    他把右手伸过去。纱布缠着的那只。

    沈念念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她的手还是热的。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沈念念松了手。

    明天记得换药。

    红花油你留着。下次——她停了一下。没有下次了。

    晚安。

    晚安。

    沈念念走了两步。回头。

    陈州。

    你手上缠纱布。怎么分拣货品。

    单手。

    你疯了。

    没疯。

    明天我帮你。

    你会什么。

    我会打包。我在家帮我妈包过快递。

    陈州想了一下。确实需要人。

    沈念念了一声。转身进了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不知道什么意思。

    然后跑了。

    ——

    陈州走回宿舍。推门。

    林涛在擦自行车链条。王建国在看书。刘伟已经睡了。

    回来了？林涛说。

    手怎么了。缠纱布了。

    碰了一下。

    谁给你缠的。

    校医院。

    林涛看了他一眼。王建国也看了他一眼。

    校医院的纱布不是这个颜色的。王建国说。

    是别的牌子的。

    林涛也想。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轻轻摇了一下头。

    林涛把那个咽回去了。

    陈州躺到床上。右手放在胸口。纱布松紧刚好。指关节上还有红花油的凉意。和沈念念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

    手机震了。顾苗。

    Day6数据。22单。花了52.3。转化率6.8%。

    陈州算了一下。22单。客单价30。毛利润660。减直通车52.3。减货品成本264。净利343.7。

    连续三天涨了。

    他回了顾苗。好。明天再加。

    你今天还分拣了吗。手。

    分了。没事。

    陈州。

    你手肿了就别逞强。

    没逞强。

    你每次说没逞强的时候就是在逞强。

    陈州没回。

    过了一会儿。顾苗又发了一条。

    明天我帮你分。你休息。

    不用。有人了。

    沈念念。

    顾苗没回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发了一个。

    然后。那你早点睡。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指关节不疼了。或者说。被另一种感觉盖住了。

    沈念念说投资两千。不是借。是投资。

    他想起前世。三十岁的自己。做过投资。接过融资。签过对赌。每一笔钱后面都跟着条款和利息。

    两千块。什么条款都没有。什么利息都没有。

    就一句我有点钱。

    他闭上眼。

    明天。上课。分拣。沈念念来帮忙打包。直通车Day7。顾苗加预算。

    排得满。

    但比昨天多了一个人。

    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