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手机亮了。

    陈秀兰。

    妈到车站了。

    陈州从床上坐起来。刘伟的呼噜声一浪一浪的。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屏幕蓝光照着陈州的脸。

    坐几点的。

    最后一班。九点四十的。

    吃了吗。

    吃了。

    在哪吃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说。

    他请的。楼下那个面馆。片儿川。

    陈州没接话。片儿川。杭州的东西。他妈吃了二十年兰州拉面的胃。吃了片儿川。

    好吃吗。

    还行。面有点软。

    那——

    说完了。陈秀兰的声音平。不是那种压着的平。是真的平。像是背了二十年的东西放下来。不是轻松。是空。空了之后反而稳。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他送我到楼下。我说不用送。他说送到楼下就行。然后就——没了。

    他——

    他哭了。

    陈州手紧了一下。手机壳边框硌着手心。

    没出声。就是眼睛红了。我看见了。装没看见。

    陈秀兰的声音没抖。很稳。稳得不像她。像是那盆片儿川的热气把什么东西蒸软了。

    妈明天一早就到家了。你——

    我没事。

    你爸说让你有空去坐坐。

    不用每次都带东西。他人——就那样。不讲究。

    行了。妈上车了。到了给你发短信。

    挂了。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个岛。上面旧。下面干净。一条线分两半。但今天看。好像没那么重了。不是水渍变了。是看的人变了。

    刘伟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两秒。又响了。

    陈州闭上眼。脑子里不是父亲的脸。不是母亲的眼泪。是那碗片儿川。面有点软。他没吃过那家面馆。但能想出来。两碗面。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二十年没坐在一起。坐在一张塑料桌前。头顶日光灯嗡嗡响。面端上来。热气糊了半张脸。谁先动的筷子。谁后动的。吃了多少。剩了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妈说。

    那就还行。

    ——

    周日。

    陈州醒得不早不晚。窗外有光。不是灰的。十一月的杭州偶尔会给一个好天。蓝的。薄的。像洗过的布。

    刘伟已经起了。在下铺穿鞋。

    你昨晚接电话。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片儿川。

    你耳朵挺尖。

    打呼噜的人耳朵最尖。刘伟嘿嘿笑了一声。系鞋带。你妈吃面嫌软。讲究人。

    你去吃你的早饭。

    我走了。食堂还有没有油条不好说。

    门关上了。宿舍安静了。王建国的被子蒙着头。鼓起来一个包。不动。还在睡。林涛的床空的。昨晚没回来。

    陈州坐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绿萝。叶片上有一层薄灰。他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了一点。不多。渗下去就行。

    手机震了。顾苗。

    Day20。11单。花费39.7。转化7.4%。双十一后正常回落。竞品居家达人月销停在63。没动。评价区多了两条中评。

    后面跟了一句。

    周六怎么过的。

    陈州看着那句话。顾苗从来不问他私事。不对。从双十一那天问短信怎么样了开始。她问了。问了一次。第二次就是今天。

    去见了个人。

    我爸。

    那边停了。很久。久到陈州以为她去忙别的了。然后消息来了。

    就一个字。没有怎么样。没有没事吧。就一个。但那个不一样。跟平时的数据报告后面那个不一样。平时是的意思。这个是——她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说了一个字。

    陈州没追问。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竞品两条中评什么内容。

    一条说盖子松。一条说比图片小。

    盖子松的回复了吗。

    回了。说可以补发盖子。对方没回。

    图片小的问题——把详情页加一句尺寸标注。红色字体。醒目一点。

    行。我弄。

    弄完发我看看。

    又恢复到正常了。数据。方案。执行。顾苗的世界又转回去了。但陈州知道。那个里面有一个她没说出口的东西。不说也行。

    他起床。洗漱。下楼。

    食堂。冯师傅在。酸菜鱼没了。换了红烧排骨。

    来一份。

    你妈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

    冯师傅勺子舀了一勺排骨。想了想。又加了半勺。

    多吃点。瘦了。

    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

    陈州端盘子坐下。靠窗。对面不是考研男生了。是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生。在吃粥。用手机看剧。屏幕上是个韩剧。字幕滚得快。她嘴里跟着念。念不准。但很投入。

    吃了两口排骨。手机震了。不是顾苗。不是妈。不是沈念念。

    陈远山。

    你妈走了。送到车站了。

    陈州看着那几个字。他爸在跟他汇报。像两个刚认识的邻居。互相通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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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你妈说我公司那个绿萝快死了。让我浇水。

    陈州差点笑出来。他妈。见了二十年没见的人。最后走的时候还顺手指挥人家浇花。

    浇了吗。

    浇了。

    那行。

    没了。

    陈州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排骨。嚼了两口。忽然想。他妈跟他爸说绿萝的事。说明他们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不只是哭了说了。还聊了些别的。鸡毛蒜皮的。浇花。面软了。天气冷了。车几点。这些零碎的东西比眼泪更重。因为眼泪是一瞬间的。浇花是日常的。他们聊了日常。就是——还能过下去。

    吃完饭。回宿舍。王建国起了。在刷牙。满嘴泡沫。

    你妈——

    回了。

    王建国含着泡沫说。你爸呢。

    还在杭州。

    还去吗。

    那就好。王建国吐了泡沫。漱口。擦嘴。你那盆花——谁买的。

    沈念念。

    就一个。但王建国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他坐回去。打开笔记本。继续敲代码。

    下午。陈州打开淘宝后台。双十一后的数据确实回落了。Day20。11单。正常。双十一那种爆发不是常态。现在要稳住。稳到双十二。还有一个月。

    他把详情页打开。加了尺寸标注。长28cm 宽18cm 高12cm。红色。加粗。放在主图下面第一行。

    又看了一眼评价区。那两条中评。盖子松的。已经回了。图片小的。明天补一句说明在详情页里。应该能压住。

    直通车出价微调。双十一期间提上去的几个词降回来。宿舍收纳从八毛五回到七毛。桌面整理从六毛回到五毛。省钱。流量会降一点。但转化率应该能稳住。因为现在进来的人不是凑热闹的。是真要买的。

    手机震了。顾苗发来截图。详情页改完了。红色字体。尺寸标注。位置对的。

    可以。上架。

    已经上了。

    你——

    没什么。

    你那个绿萝。浇水量不用太多。一周一次。叶片喷点水就行。

    陈州看着那条消息。顾苗。在跟他说怎么养绿萝。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绿萝。

    你朋友圈。

    陈州翻了翻。他没发朋友圈。他从来不发。但沈念念发过一张。早上。公交车上。一盆绿萝放在腿上。旁边是一只手。没露脸。文案就三个字。走着呢。

    那只手是他的。

    那个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你女朋友发的。

    一周一次。别多了。

    知道了。

    那我挂了。明天看数据。

    晚上。沈念念来了。带了两盒草莓。不是草莓的季节。但下沙水果店什么都有。贵一点。

    谁买的。

    我买的。请你吃。

    多少钱。

    十五。别问了。吃。

    她坐在陈州旁边。两个人洗草莓。一颗一颗。水龙头开着。凉。

    你妈到了吗。

    到了。昨晚发的短信。

    你爸——

    也发了。让我有空去坐坐。

    那你去不去。

    沈念念洗完最后一颗。关了水龙头。擦手。她没看他。看那盆绿萝。

    叶子好像亮了一点。

    浇了水。

    你浇的。

    那你爸那盆——

    他浇了。我妈让的。

    沈念念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跑了一下。然后她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溅了一点在袖口上。白的羽绒服。红的汁。

    完了。洗不掉了。

    你咬慢点。

    你又不是我妈。

    陈州没接话。拿了一颗草莓。递给她。她接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草莓的水。十一月的水。

    刘伟推门进来。看到草莓。眼睛亮了。

    有草莓？

    洗手再吃。

    知道了知道了。刘伟洗了手。抓了三颗。一口一颗。嚼得嘴巴鼓。含含糊糊说。甜的。哪来的。

    沈念念买的。

    念念姐大气。刘伟又抓了两颗。对沈念念竖了个大拇指。

    你少拿。给你室友留点。沈念念说。

    王建国！有草莓！刘伟冲上铺喊。

    来了来了——王建国从上铺探出头。眼镜歪了。

    四个人围在桌前吃草莓。绿萝在旁边。叶片上还有上午浇的水珠。没干。草莓的甜味混着宿舍的泡面味和洗衣液味。乱七八糟的。但好闻。刘伟的嘴巴嚼得响。王建国一颗一颗慢慢吃。林涛还是不在。沈念念把最大的那颗留到最后。给了陈州。

    你吃。

    你买的你吃。

    让你吃就吃。

    陈州吃了。甜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从校门口亮到宿舍楼。跟每个晚上一样。但今天看着不一样。像是那些灯不是亮给路的。是亮给人的。

    草莓吃完了。沈念念站起来。擦了擦袖口上的红印。擦不掉。

    算了。回去用肥皂搓。

    搓得掉吗。

    搓不掉就算了。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今天请你吃了十五块钱的草莓。

    陈州送她到楼梯口。女生不能上男生宿舍楼。她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他。

    你爸——下周还去吗。

    不一定。他说有空就去。

    那我——

    你不用每次都陪。

    我知道。她低头。脚尖蹭了一下地。但我想。

    陈州看着她。粉色卫衣换成了一件灰色帽衫。头发散着。没扎马尾。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眉尾那颗痣。不动。

    回去吧。冷。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绿萝别忘了浇水。

    一周一次。

    谁告诉你的。

    顾苗。

    她停了一下。那她说得对。

    然后走了。这回没溜。是正常走。不快不慢。帽衫的帽子在后面晃。

    陈州回到宿舍。桌上的草莓盒空了。绿萝还在。叶片亮。水珠干了。留了一点印子。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通讯录。两个陈挨着。上面一个陈秀兰。下面一个陈远山。他看了两秒。退出来。

    锁屏。躺下。拉被子。

    刘伟已经开始打第一轮呼噜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明天还会亮。后天也会。但今天比昨天多了一样东西。不多。一颗草莓的甜。一碗片儿川的软。一盆绿萝的亮。一句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