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两个菜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铁铲子。三块钱。超市五金区货架最底层。比塑料的贵了五倍。但翻得动蛋。

    陈州把铲子拎回车库。拆了包装。铁的。手柄木头的。有毛刺。他拿指甲抠了两下。

    上次用塑料铲子翻不动蛋。陈远山说的。沈念念也说的。两个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他听了。

    西红柿两个。昨天买的。这次他拿刀在顶部划了个十字。烧了壶开水。浇上去。皮皱了。一撕就掉。干干净净。沈念念说的——划十字。开水烫。皮就掉了。

    切块。比上次规整。刀还是那把钝刀。但手稳了。

    打蛋。轻轻磕。没碎。蛋壳完整地分成两半。蛋黄落进碗里。三个。干净。没有碎片。

    筷子搅。这次搅得久。蛋白蛋黄混在一起。气泡没了。颜色匀了。

    开火。中小火。不是最大档。陈远山说的——别急。

    倒油。少倒了。锅底薄薄一层。蛋液下去。没有上次那么大声。油没溅。手背没烫。

    等。底面凝了。铲子伸进去。铁的。一翻。整块翻过来了。黄的。没焦。

    再翻几下。蛋成块了。不是碎的。推到锅边。

    倒西红柿。翻炒。出汁了。红色的汁水和鸡蛋混在一起。铲子翻得动。每一铲都兜住锅底。不粘。

    放盐。手没抖。少放了一点。尝了一下汤汁。淡了再加一撮。

    放料酒。瓶口倾斜。一秒。手腕翻。收。沈念念说的——倒完马上收。别犹豫。

    翻炒。关火。

    盛出来。搪瓷碗。红是红黄是黄。不是糊了。是菜。

    他尝了一口。

    不咸了。蛋嫩了。西红柿炒化了。皮没了。料酒味不重。有一点甜。西红柿本身的甜。

    不好吃。但能吃。

    比昨天好。好很多。

    上辈子他第一次做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七次。第八次过了。他觉得自己学会了。后来才知道方案没有学会的那天。只有比上次好一点的那天。

    做菜也一样。

    他把西红柿炒鸡蛋装进保鲜盒。透明的。两块五。盖子扣紧。晃了一下。没洒。

    林悦从门外进来。横线本翻开。

    礼盒单七单。常规单十八单。一共二十五单。纸盒到了。今天开始发礼盒装。

    纸盒质量怎么样。

    硬纸板。折起来扣得住。印的灯笼没歪。

    发了几单。

    三单。剩下四单明天发。库存够。

    陈州把保鲜盒放进书包。

    你带饭?林悦看了一眼。

    给我爸。

    林悦没追问。翻到下一页。继续记数据。

    公交二十五站。

    这次他没看窗外景物变化。上次看了。从大学城到老工业区。新楼变旧楼。商场变菜市场。脑子里走了一遍就行。

    这次他看的是膝盖上的书包。保鲜盒在里面。晃来晃去。他用手按着。怕洒。

    上辈子他带过很多东西去见人。给投资人带过商业计划书。装在真皮文件夹里。给客户带过定制礼品。包装盒系着丝带。给合作方带过单一麦芽威士忌。每一份都有目的。

    现在他带的是一碗西红柿炒鸡蛋。三块钱的铁铲子炒的。装在两块五的保鲜盒里。

    也有目的。

    他想让他爸尝一口。

    传达室。大爷在听收音机。戏曲。看见陈州。抬了抬下巴。

    老陈在。今天早回来了半小时。

    他说你要来。买了排骨。说红烧肉你要吃。

    陈州停了一步。陈远山跟传达室大爷说这些。

    上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墙皮剥着。走廊还是堆着煤气罐和旧自行车。有人在走廊炒菜。油烟味。跟上次一样。

    门开着。

    陈远山站在灶台前。围裙系着。深蓝的。手里拿铲子。

    铁的。

    陈州看了一眼那把铲子。

    你也换了。

    什么。

    铲子。铁的。

    嗯。上次塑料的翻不动排骨。铲子断了。

    两个人。都换了铁铲子。

    你来了。坐。等着。快好了。

    灶上铁锅。咕嘟咕嘟。红烧肉。颜色红亮。糖色对了。

    你带什么了。陈远山看见他手里的书包。

    陈州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折叠桌上。

    西红柿炒鸡蛋。

    陈远山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在锅里停了半拍。

    你做的。

    带这个干什么。

    给你尝尝。

    陈远山没说话。翻了两下肉。关火。盛出来。

    红烧肉。白瓷盘。肉块方正。颜色红亮。酱汁浓稠。冒着热气。

    折叠桌上。一红一黄。两个菜。

    你先尝。陈远山说。

    你先尝我的。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拿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陈州看着他。

    比上次好。陈远山说。

    你怎么知道有上次。

    你妈说你自己做过一次。说难吃。

    陈州闭了眼。他妈什么都说了。

    蛋嫩了。西红柿皮没了。盐刚好。

    停了一下。

    料酒多了一点。

    陈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菜。确实。料酒味还有一点。他倒了一秒。沈念念说一秒就行。但他的一秒可能比沈念念的一秒长。你尝。陈远山把红烧肉推过来。

    陈州夹了一块。入口。烂。不塞牙。酱汁咸甜。糖色炒出来的焦甜味裹在肉上。肉从骨头上滑下来。骨缝里渗着汁水。

    怎么样。陈远山问。跟上次一样。眼神不确定。像交作业的学生等红笔。

    好。比上次好。

    盐呢。

    刚好。

    糖色呢。

    红亮。没糊。

    肉烂吗。

    陈远山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但陈州看到了。

    上辈子他签过很多合同。投资人打款的时候笑。客户签约的时候笑。合作方喝酒的时候笑。每一种笑都有分寸。有温度控制。有目的。

    陈远山这个嘴角不控制温度。不计算分寸。

    是做的红烧肉被儿子说好。

    两碗饭。折叠桌面对面。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紫菜汤。飘着葱花。

    陈远山吃饭还是快。筷子扒拉。嚼两下咽。再扒拉。跟工厂食堂抢时间一样。上辈子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陈州吃了一口自己的西红柿炒鸡蛋。又吃了一口陈远山的红烧肉。

    自己的菜。能吃。不好吃。但能吃。

    父亲做的菜。好吃。比上次好。比上上次好。三次红烧肉。从糖色炒糊到红亮。从咸到刚好。从肉紧到烂透。

    你尝出来了吗。陈远山突然说。

    尝出什么。

    我这次炖的时候加了一点料酒。

    嗯。我尝出来了。

    你上次说的。料酒去腥。我以前不放。嫌味大。这次少放了一点。肉确实不腥了。

    陈州看着陈远山。一个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质检的人。做菜跟检零件一样。每个细节抠。每个步骤记。料酒放多少。盐放多少。糖色到什么程度下肉。全在脑子里。

    你教我的。你自己又没放好。

    我放了。但放多了。

    放多少。

    瓶口倒了两秒。

    太多了。一秒就行。你倒的时候手腕翻一下。倒完马上收。别犹豫。

    陈远山听着。点了一下头。

    你也看视频了?

    嗯。下班的空。手机搜的。

    两个人。都看视频。都在下班的空看。都换了铁铲子。都放了料酒。都放多了。

    陈州想笑。没笑出来。嘴角抽了一下。

    陈远山看见了。没问。

    吃完。陈远山收碗。洗洁精。水龙头。碗一个个冲。筷子一根根搓。铁锅刷三遍。煤气灶擦干净。案板擦干净。比陈州在车库做的还干净。

    质检的人。收尾也收得干净。

    下次做什么。

    红烧肉。

    你教我。

    下次你来。我做。你看着。

    天黑了。陈州站起来。

    围巾呢。

    没戴。

    冬天得戴。脖子冷全身都冷。

    下次戴。

    每次都说下次。

    陈州停了一步。

    下次真戴。

    陈远山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出来。照在楼道里。

    路上慢点。

    下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

    公交站台。路灯黄。照地上一个圈。

    手机震了。沈念念。

    去了?

    带了?

    带了。

    他尝了?

    尝了。

    怎么说。

    比上次好。

    沈念念停了十几秒。

    那就好。

    停了一下。

    他做的呢。好吃吗。

    好吃。盐刚好。糖色红亮。肉烂。

    那就好。

    又是这三个字。刚才陈远山也说了。那就好。

    车来了。陈州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

    书包里保鲜盒空了。盖子没盖严。有一点汤汁渗在塑料袋里。

    他没扔。拎着。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上人不多。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趴在前面座椅上睡觉。书包带子垂在地上。

    他想起陈远山说比上次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动作。

    上辈子没人跟他说过比上次好。上辈子所有人说的都是还不够。下次再改。这不是最终版吧。能不能再优化一下。客户要的是那种感觉你懂吗。

    没有人说比上次好。

    好像上辈子做的所有事都不配这三个字。好像每一次都是起点。没有积累。没有进度。只有无穷无尽的修改和推翻。

    比上次好。

    三个字。从一碗西红柿炒鸡蛋里吃出来的。

    下次去。他做红烧肉。陈远山看着。他教。

    再下次。陈远山做。他看着。陈远山教。

    互相当老师。互相当学生。

    到站。下车。走回宿舍。

    枕头底下。纸条。下次我来炒。

    下次是红烧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