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掌勺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菜市场。早上。

    陈州站在猪肉摊前。铁钩子上挂着半扇猪。案板上摆着分割好的部位。老板娘拿刀剁,砰砰响。血水溅在围裙上。

    五花肉。三层的。皮在上面。一斤半。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切了一块。秤上一扔。

    二十三。

    陈州掏钱。拎着肉。肉还热乎。刚杀的。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

    上辈子他没逛过菜市场。食材全是APP下单。冷链配送。保鲜膜封着。撕开就能用。他连猪皮朝哪面都不清楚。

    现在他站在腥味和血水之间。挑五花肉。看肥瘦分层。看皮厚不厚。看颜色深浅。陈远山教他的。第一次去的时候陈远山说排骨买好了新鲜的早上菜市场挑的。他记住了。

    公交二十五站。这次他戴了围巾。

    灰色的。针织的。超市货架九块九。脖子上绕一圈。不松不紧。风灌不进来。

    上次陈远山说冬天得戴。每次都说下次。这次戴了。

    传达室。大爷在泡茶。搪瓷杯。茶叶梗浮着。

    老陈在。刚回来。说你今天来。

    陈州上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走廊还是那股油烟味。有人在炒辣椒。呛。

    门开着。

    陈远山站在灶台前。围裙。深蓝。手里没拿铲子。

    我说了买排骨。

    我带了五花肉。

    陈州把袋子放案板上。

    陈远山拿起来翻了翻。看了看皮。看了看肥瘦。

    三层。皮薄。可以。

    放下。

    今天你做。

    我看着。

    陈远山退了一步。靠在冰箱旁边。手揣兜里。

    陈州站在灶台前。门后面挂着围裙。他拿起来系上。深蓝的。洗过很多次了。肥皂痕迹还在。跟陈远山那条一样。

    铁锅。煤气灶。案板。刀。铲子。铁的。三块钱那把。

    他第一次站在别人家的灶台前做菜。上辈子在自家厨房也没做过。保姆做完饭他吃。吃完了碗放水池。第二天碗干了收橱柜。

    现在他站在六平米的厨房里。单眼煤气灶。铁锅底烧黑了。案板老木头。刀口有豁但擦得干净。

    切肉。

    五花肉摊在案板上。皮朝上。刀从皮那面切。皮硬。刀钝。第一刀歪了。块一边厚一边薄。

    翻过来。肉朝上。皮在下。刀从肉那边下去。皮最后用刀根蹭断。

    陈远山在后面说。没动。

    陈州翻过来。切。顺了。方块。两厘米见方。比陈远山切的大一点。但匀了。

    别太大。大了不入味。

    切完。十五六块。肥瘦相间。皮连着。

    焯水。冷水下锅。肉放进去。开火。水慢慢冒泡。浮沫涌上来。灰白色的。撇。三遍。水清了。

    这步他看过陈远山做三次。手上没有做过的记忆。但脑子里有。

    冲水。凉水冲。沥干。

    炒糖色。

    这是最难的一步。陈远山前三次。第一次糊了。第二次还是糊了。第三次成了。陈州看过全过程。糖放进油里。小火。等。糖化了。起泡。大泡变小泡。颜色从透明变黄变琥珀。小泡冒上来的时候下肉。

    陈州拿了一块冰糖。铲子敲碎。碎粒落进碗里。

    锅擦干。开火。小火。倒一点油。薄薄一层。糖碎粒倒进去。

    铲子搅。糖开始化。颗粒变液体。透明。泛黄。

    别搅太快。

    陈州手停了一下。铲子放慢。

    糖色变深了。黄。琥珀。边上开始冒小泡。

    陈州等着。铲子悬在锅上方。手有一点抖。不是冷。是怕过了。

    上辈子他签合同的时候手不抖。谈融资的时候手不抖。在白板上画OKR的时候手不抖。那些事他做过一百遍。手上有肌肉记忆。

    现在他手上没有。冰糖在锅里化。颜色一点一点变。他的手跟着抖。

    小泡。一个。两个。连成一片。

    下肉。

    陈州把肉倒进去。

    刺啦——

    油溅。糖色裹上肉块。翻。铲子翻。每一铲兜住锅底。肉块在锅里滚。颜色从白变金黄变红。

    但比陈远山做的深。暗了一点。不是红亮。是暗红。

    老了。陈远山说。

    等小泡的时候你犹豫了。

    手抖了一下。

    我第一次也老。第二次糊。第三次才控住。你第一次就到暗红。行。

    翻炒。肉上色了。不是红亮。是暗红。但匀了。每块都裹上了。

    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加生抽。加老抽。颜色又深了一点。加料酒。一秒。手腕翻。收。

    水够不够。

    够。没过肉。

    大火烧开转最小火。盖子盖上。留一条缝。

    陈州盖上盖子。留了一条缝。蒸汽从缝里冒出来。

    小火。咕嘟咕嘟。

    陈远山没走。靠在冰箱旁边。看着锅。

    你站那看什么。

    看你做。

    不是说不用看吗。

    我说的是你不用看。我没说我不看。

    陈州没说话。

    锅里咕嘟。蒸汽冒。肉香慢慢出来。糖色的焦甜味。生抽的酱香。料酒的酒味混在一起。窗外的下班铃响了。有人在走廊喊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远山站在旁边。手揣兜里。围裙系着。他没动。没指点。就看着。

    上辈子陈州管过一百多人的团队。白板上写OKR。会议室里投PPT。他站在最前面讲。所有人都听他说。讲完了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没人站在他旁边看他做一件事。从头到尾。不出声。就看。

    四十分钟。

    揭盖。

    陈州揭盖。蒸汽扑上来。汤汁还剩三分之一。肉块露出水面。颜色暗红。酱汁挂在肉上。

    大火收汁。

    转大火。铲子翻。汤汁变稠。挂在肉上。越来越稠。铲子翻的时候汤汁拉丝。

    关火。

    关火。

    盛出来。白瓷盘。肉块方方正正。颜色暗红。不是红亮。酱汁裹着。冒着热气。

    不是陈远山做的样子。陈远山做的是红亮。他做的是暗红。糖色老了。但肉烂了。筷子一戳。肉从骨头上滑下来。骨缝里渗着汁水。

    两个人。折叠桌。面对面。

    陈远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

    陈州看着他。

    糖色老了一点。陈远山说。

    肉烂了。

    盐可以。

    停了一下。陈远山吃了第二块。第三块。

    比我第一次强。

    陈州筷子停了。

    陈远山第一次做红烧肉。糖色糊了。盐多了。肉紧。咬不动。盘子端上来像黑炭。

    你第一次做就到了暗红。我第一次是黑的。

    你看了视频。

    看了。你的。你做的。我看的。

    看了不一定做得出来。

    做出来了。就是糖色老了。

    陈远山又夹了一块。嚼得仔细。

    料酒放得好。一秒。收得快。比你自己做西红柿炒鸡蛋那次好。

    你怎么知道西红柿炒鸡蛋料酒放多了。

    你妈说的。

    陈州闭了眼。

    他妈什么都说了。买电磁炉说了。做西红柿炒鸡蛋说了。料酒放多了也说了。他怀疑他妈在陈远山那儿开了个直播频道。全天候播报陈州动态。

    一碗饭。一盘红烧肉。一碟陈远山腌的萝卜干。脆的。咸的。配米饭刚好。

    陈远山吃饭还是快。但今天慢了一点。嚼得仔细。每一块肉都嚼了五六下才咽。

    你以后做菜有个毛病要注意。

    什么。

    糖色。你等小泡的时候犹豫了。手抖。一犹豫颜色就过了。做质检也是。判断不能犹豫。到了标准就下刀。过一刀就报废。

    陈州看着陈远山。一个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质检的人。教他儿子做菜。用的是质检的逻辑。到了标准就下刀。过一刀就报废。

    记住了。

    吃完。这次陈州洗碗。

    陈远山站在旁边看。

    碗冲三遍。筷子搓。铁锅刷。灶台擦。

    锅底没擦。

    陈州蹲下去。擦了锅底。

    他站直。陈远山点了下头。没多说。

    手机震了。林悦。

    礼盒单十二单。常规单十九单。一共三十一单。纸盒用了一半。要不要补。

    补。再下五百个。

    行。访客八百六。转化率2.8%。还在涨。

    陈州把手机放下。

    陈远山看着他。

    你店的事。

    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别逞强。

    没逞强。

    天黑了。陈州站起来。围裙解了。挂在门后面。跟陈远山那条并排。两条深蓝。一新一旧。

    围巾。

    陈远山看了一眼。

    戴了。

    这次真戴了。

    陈远山嘴角又动了一下。不到一毫米。

    路上慢点。

    下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

    公交站台。围巾在脖子上。风刮不进去。路灯黄。照地上一个圈。

    手机震了。沈念念。

    做了?

    什么。

    红烧肉。

    好吃吗。

    糖色老了。暗红。不是红亮。

    肉烂吗。

    盐呢。

    刚好。

    那就比第一次好。

    每次都是这句话。比第一次好。比上次好。

    他说比我第一次强。

    沈念念停了十几秒。

    他原话?

    他夸你了。

    没夸。说事实。

    他那种人不会说假话。说比第一次强就是比第一次强。你爸是质检。质检不说假话。

    车来了。陈州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

    围巾暖的。脖子上绕一圈。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陈远山靠在冰箱旁边看他做菜。从头到尾。没动。没插手。只说了三句话。翻过来。等。下肉。

    上辈子他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所有人都听他说。没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看他做一件事。不出声。就看。

    现在有一个人。

    到站。下车。走回宿舍。

    枕头底下。纸条。下次我来炒。

    他来了。他炒了。下次轮到陈远山做。他看着。

    围巾挂在床头。明天还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