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开门红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初一。开门红。
老街规矩。三十关,初一开。六点半他妈就起了。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陈州在楼上听见声音翻身穿了衣服下来。
门口又铺了一层炮仗纸。昨晚扫的。新的。红的。湿了贴地上。
他妈穿了一件羽绒服。藏蓝。不是新的。洗出来的。领子竖起来。过年穿,像新的。
你站门口。有人来拜年你应一声。
陈州站门口。
老街不大。初一早上挨家挨户串门。老刘先来的。搪瓷缸子换了一个。红底描金。写了字。
开门红。新年好。
刘叔好。
你妈呢。
在里面。
老刘进去了。陈州听见他妈跟老刘说话。声音不大。笑了一声。
张姨来了。头发新烫的。卷。红棉袄。
小陈长这么高了。在杭州上学?
杭州好。暖和。比咱这暖和。
还行。
替我跟你说个好。
张姨走了。又来几个。都是老街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是过年好长高了上学呢。
陈州应着。站在门口。冷。手插兜里。围巾裹着。
有个穿军大衣的老头经过。手里拎两条鱼。活的。尾巴还在甩。
小陈家儿子?长这么高了。
过年好叔。
老头走了。鱼尾巴甩了他一下。水溅在地上。
上辈子过年不开门。老街拆了。他妈在三亚。没有张姨新烫头。没有老刘换红底描金缸子。没有长这么高了。没有拎活鱼的老头。
上辈子三十岁那年初一。他睡到中午。外卖。一个人。窗外的灯跟平时没区别。
中午。饺子。买的现成皮。猪肉白菜馅。
你爸以前包的。难吃。
这个不一样。买的皮。薄。好吃。
饺子皮薄。馅大。汤里飘葱花。
你初几走。
初三。
这么早。
初三接单。初四发货。
他妈没说话。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放下了。
下午看店。卖了一盒螺丝。一卷电工胶带。一截水管。年初一有人买东西。老街就这样。什么日子都有人需要什么。
初二。
早上陈州起来做早饭。面条。一个鸡蛋。葱花。酱油。
他妈的灶台。煤气火。铁锅。木铲子。
面条煮过了。软。但能吃。
他妈吃了一碗。没说好吃没说难吃。吃完了。碗搁水池里。
明天走?
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多。
东西收了没。
收了。
下午。陈州以为他妈在做饭。进去看。
不是做饭。
在装袋。
腊肉。一袋。香肠。一袋。咸菜。一袋。
带回去吃。
妈。我那边有。
你那边有什么。方便面。
没再说。继续装。
腊肉用报纸包了。香肠用橡皮筋扎了。咸菜用保鲜袋裹了两层。怕漏。
又装了一袋。花生米。炒的。搁在最底下怕压。
又拿了四个苹果。塞书包侧兜。
路上吃。
陈州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妈装东西。手快。一样一样往袋子里塞。
上辈子他妈寄过快递。从三亚寄的。芒果。椰子糖。一箱。他拆了。芒果烂了两个。他扔了。没打电话。他妈发朋友圈说给儿子寄了热带水果。他点了个赞。
现在他妈在六平米的厨房里。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米苹果。用报纸用橡皮筋用保鲜袋。一样一样装。不是快递。是让他拎着走。
晚上。他妈坐在柜台后面。没看账本。没看电视。坐在那儿。
明天我走的时候你别送了。
谁要送你。
赶紧睡觉。明天还赶车。
初三。
下午。收拾东西。书包。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围巾。
手套。
手套不在水池边上了。
在书包旁边。干的。叠好了。搁在书包上面。
他妈在楼下看店。没上来过。
陈州把手套拿起来。五块钱。劳保手套。超市五金区。
他妈卖了一辈子五金。他没给她买过一双五金区的东西。
她翻了两个来回。没戴。没收。搁柜台上。
然后三十晚上戴了。洗了碗。
然后晾干了。叠好了。搁在他书包旁边。
他把手套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下楼。
走了。
他妈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没拨。圆珠笔别耳朵上。
东西带了没。
带了。
路上别玩手机。
到了发消息。
他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红的。没封口。
不要。
拿着。
我真不要。
压岁钱。过年。你十九了也是压岁钱。拿着。
陈州接了。没拆。塞兜里。
走了。
他妈没动。站在柜台后面。围裙系着。碎发贴额头。
陈州转身。走。卷帘门底下。老街。冷风。太阳斜。老刘家的红灯笼还挂着。张姨家窗户亮着。
走到街口。回头。
他妈站在卷帘门底下。没出来。手搭在卷帘门框上。看着他。
上辈子大一报到。他妈送到车站。没进站。站在玻璃门外面。看他。他回头了。他妈转身走了。他没追。那时候他十九岁。第一次离开家。心里想的是终于走了。自由了。没有人管了。
现在他也十九岁。
他没回头。走了。
火车站。绿皮火车。硬座靠窗。四个半小时。
书包在膝盖上。沉。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米苹果。
上车。坐好。对面空着。窗外。站台灰扑扑的水泥地。几个等车的人。一个老头蹲着抽烟。
车开了。
他摸出手机。
妈。我上车了。
过了一会儿。
嗯。路上注意。到了说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手套带了。
陈州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楼房矮矮的。一个一个往后退。路边有棵歪脖子树。
上辈子这棵树在一七年修路的时候砍了。
车往前开。楼变矮。田变多。树变多。天灰着。没出太阳。
对面来了人。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流在她棉袄上。她没擦。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拢了拢。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陈州膝盖上的书包。
陈州把书包往里挪了挪。她坐下了。
到杭州。天快黑了。
公交回下沙。宿舍楼。推门。暖气片还响。桌上多了一层灰。王建国的床位空着。林涛的床位空着。都回家过年了。
放书包。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米苹果掏出来搁桌上。
信封拆了。两百块。新的。连号。
上辈子他妈给过他钱。一次。大一开学。三千。学费。他妈从银行取的。一百一百数。数了三十张。递给他。手在抖。
他拿了。没看。塞口袋里。那天晚上在宿舍数了一遍。少了五十。花在路上了。打车。瓶装水。一根烤肠。
现在两百块。压岁钱。新的。连号。一张都没少。
他把钱夹在书里。放枕头底下。
手机响了。
沈念念。
到了?
到了。
路上还好吗。
还好。
你妈给你带什么了。
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米。苹果。
你妈真好。
初七去你爸那儿?
带什么去。
还没想好。
你妈给你带的那些。分一点。
什么意思。
你爸一个人过年。你带点腊肉香肠。他一个人吃不了好的。你妈做的比你做的好。让他尝尝。
陈州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妈知道你带东西去你爸那儿吗。
不知道。
别说。她知道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她做的饭你爸能吃到。
陈州坐在宿舍床上。暖气片嗡嗡响。窗外天黑了。杭州禁了烟花。只有灯。路灯。宿舍楼的灯。远处写字楼的灯。
腊肉用报纸包着。香肠用橡皮筋扎着。咸菜用保鲜袋裹了两层。花生米。苹果。
他妈在六平米的厨房里一样一样装的。
他拿了一块腊肉。两根香肠。一袋咸菜。
搁在桌上。初七带去。
窗外没烟花。跟徐淮不一样。
但手套在书包里。干了。叠好了。五块钱。
明天初四。接单。发货。
初七。带腊肉香肠去父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