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走走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顾苗发来消息的时候陈州在教室。

    今天六十八单。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讲台上老师在讲消费者行为学。PPT翻到第七页。标题是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陈州没在听。不是不想听。是这个老师讲课的方式让他想起上辈子公司里那些开会念PPT的人。念完一页问大家有什么想法。没人说话。然后翻下一页。

    上辈子他自己也这么干过。站在会议室里。投影仪打着。底下十几个人。他问大家有什么想法。没人说话。他知道没人会说。但还是得问。

    现在他坐在底下。才知道不说话是什么感觉。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老师不会因为你说了一句冲动消费的本质是情绪补偿就多给你两分。考试还是背PPT。

    旁边座位空着。林涛今天没来。发了条消息说肚子疼。陈州猜他是昨晚打球着凉了。或者纯粹不想来。林涛这学期开始学会旷课了。以前不旷。现在偶尔旷。旷完还会补笔记。跟王建国借。王建国记的笔记跟天书一样。林涛看不懂。但照样抄。

    前排有个女生在记笔记。很认真。笔尖没停过。陈州不认识她。上辈子也不认识。大概就是那种四年下来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学。毕业照里站在第三排左边第四个。你翻出来看半天想不起叫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苗。物业那边确认了。后天发货。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两个字。好。行。

    然后关了静音。揣兜里。

    ——

    下课铃响了。人群往外涌。陈州没动。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很响。空教室里回了一声。

    他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有了点春天的意思。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白。是暖的。带点湿。树上的芽冒出来了。前几天还是枯枝。今天一看全是绿的。嫩的那种。像刚洗过的。

    沈念念在教学楼门口。

    她坐在花坛边上。腿耷拉着。脚尖点地。一晃一晃。手里拿着一罐什么东西。喝了一口。看见他。没站起来。

    你今天居然来上课了。

    来了。

    坐了一节课?

    坐了。

    听了?

    听了一半。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鼻子皱了一下。嘴歪了一下。很快的。像被风掀了一下。

    走吧。

    去哪。

    走走。

    走走是去哪。

    走走就是走走。你什么时候这么多问题。

    ——

    他们就走了。沿着校园那条梧桐树的路。树还没完全发芽。但枝头有东西在鼓。再过半个月就满了。现在还秃着。但不是冬天的秃。是那种马上要炸开的秃。

    沈念念走在他左边。手里那罐是阿萨姆奶茶。喝了一半。罐上有水珠。她晃了晃。冰块响。

    你今天不去车库?

    不去。

    订单呢。

    顾苗在。林涛在。刘伟在。王建国在。

    你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们干得来。

    她没再说了。又喝了一口奶茶。

    路过篮球场。有人在打。半场。三对三。球砸地的声音很远就听见了。啪。啪。啪。然后是鞋底摩擦的声音。吱——

    赵磊?沈念念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是。

    看着像。

    不是他。赵磊比那个高。

    她哦了一声。没再看。

    又走了一段。路过便利店。沈念念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的冰柜。没进去。

    看什么。

    看看。

    看看是买什么。

    看看就是看看。你今天怎么回事。每句话都要追问。

    我没有。

    你有。

    他没说了。

    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拉开冰柜门。拿了一瓶水。矿泉水。最便宜那种。一块五。拧开喝了一口。

    你不是有奶茶。

    奶茶不解渴。

    ——

    他们走到学校后面那个小湖。不是湖。是个池塘。学校管它叫情人湖。名字很土。但所有人都这么叫。水不深。能看到底。有鱼。金鱼。不知道谁放的。后来自己繁殖了一堆。大的有巴掌长。小的跟手指头似的。橘色的。红色的。有一条白色的带红点。

    湖边有条长椅。油漆掉了。木头露出来。发灰。沈念念拿袖子擦了一下。坐下。陈州也坐下。

    天开始变了。不是暗。是那种从白到蓝的变。西边还有一点橘。东边已经蓝了。很深。像墨水倒进水里。一点一点化开。

    沈念念把奶茶罐放在椅子扶手上。没放稳。晃了一下。她扶住了。又放。这次稳了。

    今天多少单了。

    别问。

    我就问问。

    今天不问这个。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把腿收上来。盘着。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鱼在水里游。很慢。摆一下尾巴。停一下。再摆。那条白带红点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游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陈州。

    你有没有觉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觉得什么。

    我们好像一直在忙。

    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忙。

    今天没忙。

    感觉怪怪的。

    他没说话。看着水面。水面上有天的颜色。一半橘一半蓝。

    上辈子他没来过这个湖。

    四年大学。他去过酒吧。去过KTV。去过网吧通宵。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喝到吐。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不起。没在这个湖边坐过一次。

    不是没时间。是没想过。那时候觉得坐湖边看鱼是浪费时间。有那个工夫不如多接一单。多赚一笔。多攒一点。

    攒到最后攒了什么呢。

    一套大平层。一辆车。一个酒柜。酒柜里十七瓶威士忌。喝完了一瓶。剩十六瓶。有瓶放了三年没开封。他忘了是什么牌子。

    三十岁生日那天喝的那瓶是朋友送的。单一麦芽。他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很烈。入喉咙的时候烧了一下。然后到胃里。暖了。然后没了。

    现在他坐在湖边。十八岁。水里有鱼。旁边有个女孩。手里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阿萨姆奶茶。天上一半橘一半蓝。

    他不需要威士忌。

    ——

    沈念念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刚才发呆了。叫你两声没应。

    想着鱼。

    什么鱼。

    那条白的。带红点的。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石头缝里。

    她们等了一会儿。鱼没出来。

    可能走了。

    可能。

    你专门来看鱼的?

    不是。

    那你想什么。

    想着——算了。没什么。

    她没追。把奶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空了。她把罐子捏扁了。搁在椅子扶手上。这次放稳了。

    你捏它干嘛。

    习惯。我爸喝完啤酒也捏。

    你爸还喝啤酒。

    谁爸不喝啤酒。

    也是。

    ——

    林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你们在这啊。

    他骑着自行车。从后面来的。车篮里放着一袋橘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刹车捏了一声。停了。一只脚撑地。

    你不是肚子疼?

    好了。

    这么快。

    嗯。好了。你们在这干嘛。

    坐坐。

    坐什么。鱼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鱼了?沈念念说。

    我没看。她看的。林涛说。然后从车篮里拿了个橘子扔给陈州。又拿了一个扔给沈念念。

    哪来的橘子。

    食堂阿姨给的。我帮她搬了两箱东西。

    你还搬东西。

    顺手。

    陈州剥橘子。皮很薄。汁水溅了一手。甜的。有点酸。不多。

    林涛把自行车靠在树上。也坐到草地上了。腿伸着。开始剥自己的那个。

    陈州。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什么怎样。

    就——以后。毕业了。还干这个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这个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今天橘子挺甜。

    林涛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橘子。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蹭了一下。

    我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天不干活就急。今天你坐这看鱼。

    人不能天天上发条。

    也是。

    沈念念没说话。她在听。手里剥着橘子。剥得很慢。一条一条的。皮没断。整条盘在手里。像一条蛇。

    你剥橘子跟绣花似的。林涛说。

    我妈教的。她说橘子皮不断下一年顺顺当当。

    迷信。

    你不信拉倒。

    我信。我信。

    ——

    天暗下来了。不是突然暗。是一点一点暗。像有人慢慢把灯调低。校园的路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从远处往这边亮过来。到他们这盏的时候闪了一下。亮了。

    灯照在水面上。鱼的影子没了。只有灯的倒影。碎的。风一吹就散。

    陈州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不看?

    不看。

    万一有事。

    有事会打电话。发消息说明不急。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涛已经躺草地上了。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天上看不见星星。云层太厚。但云的边缘有一条亮线。是月亮在后面。还没出来。

    我以前觉得大学就是混日子。林涛说。我妈说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你妈骗你的。陈州说。

    我现在知道了。

    你妈没骗你。沈念念说。是你自己信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林涛想了想。也是。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从宿舍楼某个窗口传出来的。弹得不好。三个和弦来回换。换了半天也没换出一首完整的歌。

    谁在弹。

    不知道。

    弹得真难听。

    比你还难听。

    我没弹过吉他。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难听。

    你在说什么。

    沈念念笑了一下。不是鼻子皱那种。是轻轻的。就一下。像气。

    ——走吧。沈念念站起来。该吃饭了。

    吃什么。

    食堂。

    又食堂。

    食堂怎么了。

    没怎么。

    走吧。

    林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草粘在他后背上。沈念念伸手帮他摘了一根。

    你后背还有一根。

    算了。自己摸。

    林涛在后背瞎摸。摸了半天没摸到。

    他们三个人往食堂走。林涛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车轮吱呀吱呀响。链条该上油了。他没上。沈念念和陈州在后面。并排。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一个推车的。两个并排的。

    沈念念的手垂在身侧。陈州的手也垂在身侧。中间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手背偶尔碰到。碰了一下。都没动。又碰了一下。还是都没动。

    到了食堂门口。林涛把车锁了。进去了。已经排在窗口前面了。隔着玻璃门朝他们招手。

    沈念念在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就是——挺好的。

    你就哦。

    哦。挺好的。

    她推门进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脆。

    食堂的味道扑出来。米饭。油。什么菜在炒。铁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人声。碗筷声。排队的。找座位的。喊阿姨多打点饭的。

    陈州站在门口。

    上辈子他在食堂吃过几顿饭?大三以后基本不吃了。外卖。应酬。后来有了保姆。每天变着花样做。他嫌咸了淡了油了素了。保姆换了三个。

    现在他站在食堂门口。闻着油烟味。看着林涛在窗口排队。沈念念在找座位。朝他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