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苗的椅子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的时候撞了桌子。手机差点滑下去。她一把按住。屏幕亮着。淘宝卖家后台。

    陈州。

    声音不对。不是平时念订单那个调。

    陈州正趴在桌上写快递单。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点。他抬头。

    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顾苗把手机推过来。

    今日访客。数字还在跳。

    两千六。

    什么？

    访客。今天。两千六。昨天才一千三。

    陈州看了一眼。数字停了一下。又跳了。两千七。

    刷新。

    顾苗刷新。两千八百四。

    订单呢。

    顾苗翻了翻。三十一。

    ——

    才十点半。三十一单。平时一整天也就二十来单。

    林涛从隔壁探头进来。怎么了。你们围着看什么。

    访客炸了。

    林涛挤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两千八——这不对吧。是不是刷的。

    谁刷我们的。顾苗说。

    就是。谁刷你。刘伟在旁边说。

    林涛又看了一眼。数字又跳了。两千九百多。

    那什么情况。

    顾苗翻了翻流量来源。直接访问涨了。搜索也涨了。还有一个——她点进去。豆瓣。有个链接过来。好几十个。从豆瓣过来的。

    豆瓣？

    陈州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豆瓣小组。淘宝好物推荐。一个帖子。标题写着宿舍收纳神器｜便宜好用｜已回购三次。

    帖子不长。配了几张图。鞋架。收纳袋。衣架。图不是他们详情页的图。是自己拍的。宿舍里。上铺下铺。鞋架搁在床底下。收纳袋挂在衣柜门上。拍得歪歪扭扭的。光线也不行。但真实。

    底下一百多条回复。

    楼主求链接。

    这个鞋架承重怎么样。

    买了。确实好。比宜家便宜一半。

    包邮吗。

    已下单。到了来追评。

    陈州看了几条。把手机收了。

    能找到这个发帖的人吗。顾苗问。

    找什么。人家帮你推。你找上去反而假。把详情页检查一遍。念念拍的那批图换上去。顶到第一张。趁现在有流量。

    顾苗赶紧去操作了。

    ——

    十一点。订单四十二。

    十二点。五十八。

    林涛开始打包。一个人不够。刘伟也不叠纸箱了。开始装。鞋架一个一个从货架上拿。收纳袋一个一个塞。胶带扯得滋滋响。

    鞋架还剩多少。

    一百一。林涛头也没抬。

    收纳袋呢。

    六十多。

    衣架。

    没了。昨天最后五个发了。

    陈州看了一眼后台。衣架搜索量在涨。下架。衣架先下架。没货了别挂着。

    顾苗在旁边一边改详情页一边念。有人问鞋架有没有大一号的。

    没有。

    有人问收纳袋能不能挂浴室。防水吗。

    不防水。实话实说。

    有人问能不能开发票。

    不能。

    有人问批发价。五十个起。

    陈州停了一下。

    顾苗把手机递过来。一个买家消息。头像是家公司logo。我们是物业公司。想采购一批收纳用品。给业主的新年礼品。鞋架和收纳袋都要。各一百个。问能不能给批发价。

    车库安静了一下。

    林涛停了手里的胶带。刘伟手里拿着一个收纳袋。沈念念刚从门口走进来。书包还没放下。

    各一百。林涛说。

    两百件。

    一单两百件。

    陈州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上辈子做过B端。知道这种单子怎么接。但他没说话。打字。

    报个价。鞋架批发价十块五。收纳袋批发价八块八。两百件包邮。走物流不走快递。

    林涛算了算。鞋架十块五。进价七块八。一个赚两块七。一百个两百七。收纳袋八块八。进价三块二。一个赚五块六。一百个五百六。加起来——

    八百三。王建国在旁边说。没抬头。手里还拿着那个保险杯。水早凉了。

    一单八百三。林涛的声音拔高了。

    别喊。还没成。

    顾苗打字。发出去。

    ——

    下午一点。零售订单七十四。

    车库乱了。不是那种收拾过的乱。是那种翻箱倒柜的乱。纸箱拆了扔在地上。泡沫棉碎屑粘在鞋底。胶带头卷成一团塞在桌角。林涛的矿泉水瓶倒了。水流了一桌。没人擦。快递单纸泡了一角。顾苗把湿的撕掉。用干的。

    纸箱不够了。林涛跑去楼下超市要了十个。超市老板娘问你们干什么呢。林涛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胶带也不够了。顾苗骑自行车去文具店买了四卷。回来的时候大拇指上贴了个创可贴。割的。撕胶带撕的。她没说。也没人问。

    快递单纸打到第三盒。第四盒在抽屉里。抽屉又卡了。林涛一把拽出来。整个抽屉掉在地上。快递单纸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了一半。剩下的用脚踢到桌子底下。等会儿再说。

    沈念念在帮忙叠纸箱。她叠得快。比林涛快。林涛看了一眼。你以前干过。我爸发货的时候我帮忙。

    你爸发什么货。

    五金件。

    林涛哦了一声。继续叠。

    ——

    两点。物业回了。

    可以。鞋架能不能印我们公司logo。

    陈州看了一眼。不能。我们不是厂家。代工印logo起订量五百以上。跟他说——不好意思。如果只是送礼用。我们用红色礼品袋包装。不额外收费。

    顾苗发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行。什么时候发货。

    三天内。

    好。先付款。

    顾苗看着屏幕。支付宝到账提示弹出来。她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戳得重了点。纸戳了个小洞。她把笔挪开。换了个地方写。

    ——

    三点。零售订单过了九十。

    老周来取件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车库里堆满了箱子。地上。桌上。货架顶上。连折叠凳上都搁了两个。

    今天多少。

    九十三。加一个批发的两百件。林涛说。

    老周看了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帮着搬了二十箱。搬到电三轮上。三轮车堆满了。还剩十几个箱子搬不上。老周说明早再来一趟。

    明天还有。顾苗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拧油门走了。

    ——

    五点。零售订单一百零三。

    鞋架库存还剩四十一个。收纳袋剩十二个。衣架早就下架了。鞋柜也只剩三个。

    得补货。

    林涛已经拿起手机了。我打。

    等一下。陈州说。鞋架三百。收纳袋五百。衣架三百。你问张总三天内能不能到。

    三天。

    林涛走到门口。蹲在台阶上。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声音不一样。上次磕磕巴巴。这次直接。张总。要货。鞋架三百。收纳袋五百。衣架三百。三天能到不。

    那边说了什么。林涛点头。行。老价格。

    挂了。

    三天到。

    ——

    六点半。零售订单一百零七。

    零售一百零七单。加物业批发两百件。今天总共三百零九件货。

    车库空了。货架空了。纸箱空了。胶带用完了最后一卷。快递单纸打完了第四盒。顾苗把最后一包A4纸从书包里翻出来。裁了一半。贴在箱子上。手写的地址。歪歪扭扭。但能扫。

    林涛坐在地上。背靠着货架。腿伸着。一只鞋掉了。他没穿。袜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他也不管。

    刘伟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睡着了。桌上还有没写完的快递单。笔滚到地上去了。

    顾苗把本子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个数。一百零七。下面画了一横。又写了批发两百件。下面又画了一横。

    她翻到前面。翻到月初。那时候一天十二单。她写了。翻回来。107。

    她把本子合上了。没说话。

    林涛从地上抬起头。今天赚了多少。

    没人答。

    我算算。林涛掰手指。鞋架今天零售卖了三十八个。一个赚七块二。那是——两百七十三块六。收纳袋卖了四十六个。一个赚五块六。两百五十七块六。其他杂七杂八的。刷子插排衣架鞋柜——加起来一百来块。

    零售大概六百三。王建国没抬头。他一直在算。

    批发呢。

    八百三。

    一千四百六。林涛说。

    一千四百六。王建国重复了一遍。

    一天。

    一天。

    车库又安静了。

    林涛看着天花板。灯管偏黄偏白。他以前没注意过。今天躺在这才看见。

    一个月要是天天这样。

    不会天天这样。陈州说。

    万一呢。

    万一也不会天天一百多单。豆瓣那个帖子热度会下去。但——他顿了一下。比昨天多。比明天可能少。但不会再回到十二单了。

    你怎么知道。

    流量来了就不完全走。会留一部分。搜索排名上去了。收藏多了。回头客多了。这些都是攒下来的。

    林涛不说话了。

    刘伟在桌上翻了个身。脸换了个方向。又睡着了。

    ——

    沈念念最后一个走。她帮着把地上的碎纸屑扫了。胶带头捡了。空纸箱踩扁了摞在门口。

    我走了。

    你呢。

    等会儿。

    别太晚。

    陈州没说话。沈念念也没再说。走了。

    车库又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折叠凳上。凳子吱呀了一声。他没动。

    手机亮了。

    不是淘宝。是短信。陈远山。

    样品发了。四个。不锈钢合页。到了看看。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车库很安静。灯管嗡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

    没锁。也没揣兜里。就搁在那儿。

    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消息。

    淘宝后台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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