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在叠纸箱。对角线先折。他妈教的。叠了八年的那个手势。压下去的时候手背青筋拱了一下。陈州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快递已经取走了。十二个箱子。老周今天多留了半分钟。看了看堆在墙角的空纸箱。说了一句你们箱子比货多。然后拧油门走了。

    车库安静下来。灯管还是那根。偏黄偏白。照得墙角的影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林涛在收拾胶带。把用了一半的卷成一卷。没用完的搁回抽屉里。抽屉关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拉出来。又推进去。又卡。他把抽屉往外掰了一点。这次推进去了。

    这抽屉。

    滑轨不行了。

    沈念念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搁回去。

    陈州坐在货架旁边的凳子上。一把折叠凳。铝合金腿。坐上去吱呀一声。他把手机放膝盖上。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消息。翻回去。

    又翻过来。还没有。

    顾苗在收账本。把圆珠笔夹在本子里。本子塞进书包。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拉链头卡了根线头。她拽了一下。没拽出来。用手指抠。抠出来了。拉上。挂在椅背上。

    念念姐。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食堂。

    食堂什么。

    食堂就是食堂。能有什么。炒白菜。炒土豆丝。炒豆芽。三天轮一回。今天该土豆丝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吃了两年了。不用记。到点了往那一站。闻到什么就是什么。

    顾苗笑了一下。

    ——

    手机震了。一下。

    陈州翻过来。

    陈远山。

    一条消息。不是一句话。是好几行。像是一口气打出来的。

    滑轨。合页。拉手。螺丝。角码。膨胀管。门吸。铰链。这几样。下个月要上一批新模具。做不锈钢的合页。

    陈州盯着屏幕。

    不是厂里做什么。不是你要什么。就是列了一遍。一样一样。连标点都老派。逗号。句号。最后是句号。

    他往上翻了翻。前一条是他发的。五个字。这一条。几十个字。还分了行。

    他打了一行字。

    销量怎么样。

    发完他又加了三个字。哪种最好卖。

    屏幕暗了。他按亮。然后亮了。

    合页。不锈钢的。比铁的好。不生锈。

    然后又一条。

    你妈店里卖的就是我们厂的。十几年前。老款。现在不一样了。加了钢珠。

    又一条。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条。连着来的。第四条没有。

    陈州打字。网上能不能卖。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删了。重打。

    淘宝。卖五金件。

    ——

    这次隔了一会儿。

    王建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陈州没接。王建国就搁在货架上。杯子是那种赠品杯。玻璃的。印着XX保险四个字。杯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

    林涛也凑过来了。回了没。

    回了。

    说什么。

    合页。滑轨。拉手。

    ——就是能卖的意思？

    没说完。

    林涛蹲下来。胳膊肘搁在纸箱上。纸箱扁了一下。他赶紧抬起来。纸箱又弹回去了。

    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陈州看着屏幕。陈远山。三个字。来电显示。

    他接了。

    ——

    你刚才说淘宝。陈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杂音。像是车间里的机器还没关。嗡嗡的。不响。但一直在。什么意思。

    就是把厂里的东西放淘宝卖。

    有人买？

    别人开了？

    开了。月销两万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不是信号断了。能听见那个嗡嗡声还在。像是有人在走路。走了几步。站住了。

    螺丝？陈远山说。螺丝有人淘宝买？

    一包两百个。装修师傅一次买五包。十几块钱一单。

    运费呢。

    包邮。一两块钱的邮费。摊在单价里。

    那利润——

    百分之三百。出厂价几分钱。零售几毛钱。

    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比上次久。陈州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林涛在旁边的呼吸声。林涛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嘴张着。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没推。

    你妈知道吗。陈远山说。

    不知道。

    你跟她说了没。

    没说。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个。怎么突然问了。

    念念说的。

    念念。

    嗯。她说她爸以前卖过。觉得能在网上做。

    电话那头又那个嗡嗡声。嗡嗡了几秒。

    什么时候想做的。

    前两天。念念拿了个淘宝店给我看。卖螺丝的。月销两万多。

    念念拿的。

    沈念念抬起头。看了陈州一眼。陈州没看她。盯着货架底下那双拖鞋。上次她撕了标签搁鞋柜上的。蓝的。粉的。粉的那双鞋底已经沾了灰。洗过。但还是有灰。

    你觉得行？陈远山说。

    一个字。没解释。没算账。没列举。就说了一个字。林涛在旁边瞪大了眼。嘴张着。想说什么。沈念念冲他摇了摇头。

    ——

    那这样。陈远山声音变了。不是变大声。是变慢了。像在边想边说。下个月新模具上线。我拿几套样品。不锈 合页。你那个店铺。叫什么。

    居家达人。

    居家——陈远山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行。我记一下。

    你不用记。

    什么。

    你有手机。搜淘宝。打这三个字。第一个就是。

    陈远山没说话。

    然后嗯了一声。

    我看一下。样品我过两天寄给你。你先看看能不能拍。那个图。别人怎么拍的你怎么拍。先看看。

    合页分好几种。直弯。中弯。大弯。承重不一样。颜色也分。不锈钢本色。拉丝。黑色。金色。你先——他停了一下。你先卖本色。本色最基础。好卖。别的慢慢来。

    陈州听着。

    不是以前那种你十来岁还不会走的语气。是另一种。是在说一件他做了二十年的事。本来不想说。从来不说。突然有个人问了。他就停不下来了。

    还有那个螺丝。螺丝分很多种。自攻的。膨胀的。干壁钉。燕尾丝。你——你那个淘宝店。卖收纳的。螺丝放进去会不会不合适。

    那就新开个店。

    新店好做吗。

    不好做。但慢慢做。

    对。慢慢做。不用急。陈远山说。模具还没上。下个月。来得及。

    又是安静。

    这次安静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是那种该说的说完了，但不想挂的安静。

    ——

    念念那天带的草莓。陈远山说。

    什么。

    好吃。甜的。

    下次——

    没说完。

    车间那边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喊。陈远山那边声音远了。他喊了一声等一哈。又回来。

    我先挂了。车间那边有事。

    样品弄好了跟你说。

    那个——

    又有人在喊。这次声音近了。

    挂了。

    嘟。

    ——

    陈州把手机搁回膝盖上。

    林涛还蹲着。胳膊肘还悬着。纸箱没扁。他忘了。怎么样。

    他寄样品。

    什么时候。

    过两天。

    什么样品。

    合页。

    林涛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合页。就是那个——门上的。柜门上的。两个铁片。中间一个轴的。

    那东西有人买。

    念念姐。你爸以前卖这个。一天卖多少。

    不是我卖。沈念念说。我爸。他一天——旺季好几百。淡季几十。

    淡季几十。那也不多。

    几十个是一箱。沈念念说。一箱一百个。装修的来。一拿好几箱。

    林涛算了算。好几箱——

    几百个。王建国推了推眼镜。一箱一百个。拿五箱。五百。一个合页赚一块到两块。那一天——几百到一千。

    林涛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胳膊肘搁在纸箱上。纸箱扁了一下。他赶紧抬起来。纸箱又弹回去了。比鞋架赚。

    ——

    快八点的时候。沈念念回了。顾苗跟她一起走的。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沈念念回头看了一眼。陈州还在货架旁边坐着。折叠凳还在吱呀。他跷着二郎腿。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暗着。

    刘伟最后一个走。他把叠好的纸箱摞成一摞。最上面那个没对齐。他看了看。没对齐就没对齐。搁那了。

    走了。

    明儿见。

    刘伟书包甩在肩上。纸箱的灰沾了一裤腿。光线从走廊那头照进来。他在那个光里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陈州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停了。他蹲在那里。看外面的天。天还没全暗。灰蓝色的。梧桐树在路口。叶子已经不小了。夏天快到了。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陈远山。通话记录。四分十二秒。

    他看了一眼。锁屏。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到底。

    锁好。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条老街的路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炒菜的味道。葱花。蒜。不知道谁家在爆锅。他停下来闻了一下。不是陈远山炒的那个味道。不一样。但那个味道也在脑子里。葱姜蒜。生抽。糖色。酱汁挂在肉上。

    手机震了一下。

    陈远山。不是电话。是短信。

    很短。三个字。

    能做吗。

    陈州站着。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

    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了。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