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算账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林涛在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开水冲下去那股味儿灌满了整个车库。纸箱味。泡沫棉味。胶带味。全压不住。他把盖子压了压。拿打火机搁上面。筷子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次性筷子。掰开的时候折了一根。他就拿一根筷子吃。

    昨天二十三单。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今天到现在几单。

    七单。顾苗说。手机搁在膝盖上。

    才七单。差远了。

    才两点。

    两点怎么了。昨天两点都十三了。

    昨天是昨天。顾苗说。你不能天天指望二十三。

    林涛把面吸进去。嚼了两下。那什么时候能发财。

    没人理他。

    王建国在数快递单。数到第三遍了。刘伟在叠纸箱。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多。只叠了八个。陈州在货架底下翻东西。翻出一个插排。放回去。又翻出一个衣架。也放回去。他在找上次那个记着库存的本子。翻了两层。没找着。

    那个蓝皮的本子。谁看见了。

    顾苗从书包里掏出来。上次你说记乱了。我重新誊了一遍。

    陈州接过来。翻开。

    顾苗的字还是那么小。但比之前整齐了。分了栏。鞋架一栏。收纳袋一栏。衣架。插排。鞋柜。刷子。连上次那四个次品都单独标了。松。弯。痕。痕。每个后面一小行字——已处理已处理未售未售。

    他往后翻。最后一页不是库存。是账。

    不是淘宝后台那种账。是顾苗自己算的。收入扣掉成本扣掉运费扣掉包装扣掉每个人工资。最后一行写着月利润。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个数。又划掉。

    八千五。

    最后没划掉的那个。

    ——

    陈州把本子合上。

    八千五。上个月七千不到。再上个月四千出头。再往前推两个月。零。

    林涛还在说发财的事。面吃完了。汤还在喝。端起来对着嘴。呼噜呼噜。我说真的。二十三单一天。一单平均——平均多少。十块?十五块?算十五。一天三百四。一个月——

    一万零两百。王建国说。

    你看。建国都算出来了。一万零两百。但是昨天那种日子——一个月能有几次。

    三四次。顾苗说。

    所以剩下二十几天。按多少算。

    十二到十五。

    那一个月——林涛放下碗。掰手指头。

    别掰了。王建国没抬头。按十五单算。一天两百二十五。二十五天。五千六百二十五。加上那三四天。算六千六到七千三。

    林涛愣了愣。那也没多少。

    够你学费了。

    学费是学费。发财是发财。两回事。

    陈州把本子搁回货架上。

    上辈子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忘了是谁了。大概是哪个投资人。在某个饭局上。喝了几杯之后说的。小陈。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是没耐心。

    他没接话。那些投资人喜欢说大词。什么耐心。什么长期主义。什么复利。实际就是钱没到账心里慌。

    但这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他慌。刚开工作室那年。头三个月没单。第四个月接了一单。赚了四千。他高兴得请整个团队吃火锅。结果接下来两个月又没单。账上钱烧完了。借呗花呗全透支。他半夜两点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对着天花板看了一晚上。

    那才叫慌。

    现在不慌了。不是因为他十八岁。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能长。不是明天就发财。不是下个月就发财。是每个月多一两千。两三千。顾苗那个本子上的数字。八千五。下个月可能九千。再下个月可能一万一。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死在想发大财上。总觉得一天赚三百不够。想一天赚三千。然后去搞一些看不懂的东西。三个月亏光。回来连一天三百都没有了。

    ——

    我问你。沈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书包搁在顾苗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个淘宝页面。

    陈州没听见她进来。

    你走路没声的。

    你在发呆。

    没发呆。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本子。看完了合上。然后又拿起来。然后又合上。三遍了。

    陈州没吭声。

    沈念念把手机伸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五金店铺。粉丝不多。两三千。但销量不低。排第一的是抽屉滑轨。月销三千多。零售五块五一对。配了张图。手托着滑轨拍的。钢珠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以前进过这个。沈念念往下划。出厂价。三毛到五毛。一对的成本不到一块。

    她又划了一下。这个。合页。不锈钢的。月销五千多。零售两块八一个。出厂价——她想了想。我爸说。最好的那种。八毛。普通的。四毛。

    顾苗凑过来看了一眼。卖这么便宜。邮费够吗。

    不是一个个卖。是一包一包卖。一包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沈念念划给她看。装修的人一次买几十个。邮费摊开没多少。

    那利润呢。

    抽屉滑轨。进价八毛。卖五块五。一对赚四块七。一单买三对就是十四块。二十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十四。王建国说。

    你看。建国哥都帮你算了。

    王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又低下去了。

    顾苗又翻了几页。翻到一个卖螺丝的。月销两万多。两万单。怎么做到的。

    因为每个装修的人都用螺丝。沈念念说。你是卖鞋架的。你的客户是一间宿舍。你是卖螺丝的。你的客户是一栋楼。

    陈州看着那个屏幕。月销两万多。零售几分钱一个。但一包是两百个。一单十几块。没什么人只买一包。装修师傅一买就是五包十包。

    这个市场跟鞋架收纳袋不一样。鞋架卖的是寝室需要。螺丝卖的是干活需要。寝室需要可以等。干活需要不能等。工具坏了。合页锈了。滑轨卡了。不换就干不了活。明天就得用。

    但有个问题。

    他问陈远山了吗。

    没有。

    ——

    沈念念把手机收起来。你还没问。

    怎么不问。

    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问一句话。爸厂里有什么。七个字。你会说。

    陈州靠在货架上。胳膊交叉。

    不是七个字的问题。是二十年的问题。上辈子他从来没问过陈远山任何事。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做菜。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习惯了不知道。习惯了不打听。习惯了告诉自己不管也没关系。

    但那是上辈子。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蹲在厨房里烧红烧肉。糊了。咸了。酱汁没收干。收干了。切得大小不一。肉烂了。发了五次图片。叫了念念去吃饭。给红包。两百连号新钞。围裙换成藏蓝色跟妈妈羽绒服一样。

    但他还是问不出口。七个字。

    ——

    林涛洗完碗回来了。泡面碗。拿自来水冲了冲。甩了两下。念念姐。你刚才说什么五金。你爸以前卖那个是吧。

    赚不赚钱。

    赚。但辛苦。一箱螺丝几十斤。他自己搬。

    那算了。林涛把碗搁纸箱上。我搬鞋架已经够呛了。

    你昨天说你手断了。

    今天好了。

    好了就拆纸箱。那边的。还有五个。

    林涛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嗤嗤撕胶带。

    顾苗还在刷淘宝。搜抽屉滑轨搜出来几百个结果。她一个个点开。看销量。看评价。看价格。拿圆珠笔在本子上记。有个问题。

    什么。

    排名靠前的。都是开了三四年的老店。评价几万条。我们是新店。搜不到。

    那就直通车。沈念念说。

    什么直通车。

    淘宝的广告。按点击付费。搜抽屉滑轨。第一条是你。别人点一次你付一次钱。

    多少钱一次。

    看关键词。陈州开口了。他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根。偏黄偏白的。照得纸箱一块亮一块暗。热门词三五毛。长尾词一两毛。五金件竞争没鞋架大。可能更便宜。

    顾苗记下来了。直通车。关键词。按点击付费。字还是那么小。圆珠笔。纸都戳出印子了。

    你在哪里学的。沈念念看着他。

    网上看的。

    你天天在车库里。什么时候看。

    晚上。

    晚上不看书写作业。看这个。

    作业没这个有用。

    沈念念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瓶子搁回去的时候挨着顾苗的奶茶。两个瓶子并排。一个透明。一个奶白色。

    ——

    快五点的时候。林涛终于把五个纸箱拆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泡沫棉碎屑沾了一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懒得拍。

    今天多少单了。

    十二。顾苗说。

    十二。比昨天差一半。

    昨天是特例。陈州说。一天二十三。不代表每天二十三。但平均在涨。上个月平均九。这个月平均十四。下个月可能十六。可能十八。不翻倍。但涨。

    林涛想了想。那什么时候翻倍。

    等你开始搬螺丝的时候。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一箱螺丝几十斤。

    你搬不搬。

    林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还红着。纸箱角剌的。他把手反过来。看了看手背。

    ——

    傍晚。韵达来取件。十二个箱子。堆在门口。快递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哥。姓周。每次来都叼着根烟。不说话。扫码。装车。走人。

    今天他没走。

    他数了数箱子。昨天十七。今天十二。昨天多。

    生意好。

    还行。

    老周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来。搁进垃圾桶里。

    我送快递三年了。见过不少开网店的。第一个月发十几件。第二个月发七八件。第三个月不发了。

    他跨上电动车。拧钥匙。发动机嗡嗡响。

    你们是反的。第一个月几件。第二个月十几件。第三个月——他看了一眼那十二个箱子。二三十件。

    这个月刚过一半。王建国说。

    老周又看了一眼那堆箱子。没说话。笑了一下。油门一拧走了。

    陈州站在车库门口。看着电动车拐出小区。尾灯闪了闪。拐过弯。没了。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陈远山。存的名字就是陈远山。没有备注。

    他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遍。这次只有五个字——爸厂里做什么。

    比七个字少两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了。他按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