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二十三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顾苗的手机搁在纸箱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来一单。
林涛蹲在墙角拆纸箱。胶带撕得嗤嗤响。第几个了。
我数数。顾苗往上划屏幕。
车库里堆得转不开身。三百个鞋架拆了快一半。空纸箱摞到腰那么高。泡沫棉碎屑满地都是。踩上去嗞嗞响。灯管还是那根。中间偏黄两头偏白。照在纸箱上一块亮一块暗。
顾苗数完了。报了个数。十三。
从几点开始算的。林涛问。
中午。
中午到现在十三单?
林涛把胶带往地上一摔。我手都快断了。
没人理他。刘伟在对面叠纸箱。叠得慢。但叠得整齐。每一个角都对得死准。王建国在旁边核对订单。拿支笔。划一条。念一个名字。再划一条。
这个鞋架——白色五层——备注要发票。发票怎么写。
不用发票。陈州蹲在货架底下翻收纳袋。手写收据。搁进去。
收据写什么。
日期。货名。金额。盖个章。
章呢。
抽屉里。那个圆的。红的。
王建国翻开抽屉。里面一堆杂七杂八。螺丝刀。半卷胶带。几个硬币。顾苗的奶茶吸管。林涛的打火机。翻了半分钟才翻到那个章。印泥干了。往纸上按了一下。印子浅浅的。
印泥干了。
哈口气。
王建国哈了口气。按下去。还是浅。
算了。就这样。能看清就行。
他把收据搁进去。继续划下一条。收纳袋——灰色——三个。
——
下午两点的单子跟上午不一样。上午零零碎碎的。鞋架一个两个。收纳袋三个四个。寝室里伸懒腰刷手机顺手拍的。下午不行了。下午那些单子是一阵一阵的。像约好了。
顾苗手机又亮了。
鞋架。五层白色。两个。她念了一遍。备注里写——上次买了一个不够用,再补两个
林涛停下手。回头客。
第三个了。顾苗说。今天第三个回头客。上午那个买收纳袋的也是。上次买了两个衣柜挂的。这次又买了三个。还说室友也要。
刘伟抬起头。回头客多说明什么。
说明东西不差。王建国说。还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
说明该涨价了。林涛说。
顾苗看了陈州一眼。陈州在缠泡沫棉。一圈。两圈。三圈。缠完拿胶带粘住。搁进纸箱。
不涨。
为啥不涨。林涛说。回头客这么多。涨一两块不过分。你看那个收纳优选馆。人家才开多久。上来就卖十九块九。我们才十四块九。差五块。
他客户跑了。你没看评价。比同款贵凭什么。二十几条里面五条在说贵。
所以呢。
所以他死了。我们活着。陈州把纸箱推到一边。继续拆。
林涛还想说。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拿起胶带。嗤。又撕了一段。
——
沈念念是三点多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进来。车库里亮了一大片。灰尘在光柱里飘。像一群虫子在打转。她眯了下眼。用手挡了挡。
好大的灰。
纸箱灰。顾苗说。中午到现在没停过。
沈念念看了一眼地上。泡沫棉碎屑。胶带球。几截绑纸箱的塑料绳。墙角堆的空纸箱又高了一层。林涛额头上一道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袖子也挽起来了。小臂上印着几道红印。纸箱边角剌的。
多少单了。
截止目前。十六。
沈念念把书包搁在角落。给她腾了个位。就在林涛旁边。她蹲下来。拿起一个收纳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这个袋子。上次我说的那两个角度。你拍了没。
拍了。顾苗说。挂上去之后转化率涨了零点三个点。
才零点三。
零点三很多了。一天多一两单。一个月就三十单。
那也是。
沈念念从顾苗手里接过胶带。手法比她利索。胶带扯得紧。不皱。贴上去平。四边都压了一下。指节在纸箱上一刮一刮的。
我爸以前发快递。我帮他打包。练的。
林涛看了她一眼。你爸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五金。零件。轴承。螺丝。厂子里清出来的库存。往周边几个省发。
林涛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拆纸箱。
陈州在货架那边翻东西。翻了半天翻出一包泡沫棉。新的。拆开。粉色的。跟平时用的白色不一样。他愣了一下。
谁买的。
顾苗说。白的用完了。楼下文具店只有粉的。怎么了。
没事。
粉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一样。缠上去也是那个手感。就是颜色不对。鞋架白色。纸箱土黄色。泡沫棉粉色。搁一块儿像穿了双花袜子。
他没说。继续缠。
——
第十七单。第十八单。第十九单。
每一单来的方式差不多。叮一声。顾苗看一眼。念出来。林涛骂一句。然后大家继续装。后来顾苗不念了。太密了。念不过来。她直接把手机搁在纸箱上。亮一次就伸手指一下。大家自己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十单是个鞋柜。重。林涛和刘伟一起抬。两个人。从货架那头搬到门口。搁地上轰一声。
这个运费多少。
江浙沪十五。省外补五块。
赚多少。
问财务。
王建国抬起头。鞋柜出厂四十二。卖六十九。毛利二十七。刨掉运费和包装。净利大概十二块。
林涛算了算。十二块。两个人抬。一个人六块。
你嫌少?
不嫌。够买碗面。
泡面。
泡面加火腿肠。那不叫泡面。那叫套餐。
刘伟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完又低头继续叠纸箱。
林涛甩了甩手。腕子咔嗒响了一声。你手腕还行不行。
刘伟说。
你这样叠。对角线先折。林涛教他。别整张压。压太紧等下不好撑开。
我妈教的。她以前在超市干。上货。拆纸箱。叠纸箱。叠了八年。
林涛没说话了。
王建国划完最后一条。搁下笔。二十一。
还有。
顾苗手机又亮了。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三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灯管显得更黄了。车库里一半亮一半暗。货架那头快看不清了。
——
二十三单。鞋架八。收纳袋九。鞋柜一。衣架三。插排二。还有个买刷子的。刷子一块九。运费五块。亏着发的。
这个亏了。顾苗说。
亏多少。
刷子进价八毛。卖一块九。运费五块。净亏三块九。
那还发。
陈州说。他已经买了三样东西了。加个刷子凑包邮。
你怎么知道。
你看订单。同一个ID。鞋架收纳袋刷子一块下的单。
顾苗翻回去看。还真是。你眼神这么好。
陈州没回答。上辈子干了多少年电商。干到现在看见一个订单号就能在脑子里拆出客户画像——几单。什么组合。是不是凑满减。退货概率高不高。但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信。十八岁的陈州没资格说这些。
他把刷子包好。塞进纸箱里。
亏三块九。但客户觉得捡了便宜。下次还来。
这叫。
客户终身价值。
顾苗在嘴里念了一遍。客户终身价值。然后掏出那个字本子。记下来了。圆珠笔。字还是那么小。
——
六点多。最后一单打包完。纸箱摞在门口。高高低低的。十七个。贴满了快递单。韵达的面单白花花的。远看像一堆鸽子的下半身。
林涛直接瘫在台阶上了。背靠着门框。腿伸直。手搭在肚子上。
我今天撕了快一卷胶带。
半卷。王建国说。他在数快递单。数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
我记的。上次这卷胶带是新的。今天用了一半。
你什么都记。
顾苗坐在纸箱上。腿晃着。捧着手机。在看今天的订单记录。她喜欢看数据。不是喜欢算钱。是喜欢看那些数字涨。访客。转化。订单数。评价数。淘宝后台那个折线图。红色那条往上弯的时候她就高兴。
今天转化率到四点三了。
多少?林涛没动。
四点三。上个月才三点四。
那一个月多多少。
按这个趋势。月利润能破万。
林涛坐起来了。肚子上的手拿开了。破万?
可能。
下学期学费够了。王建国说。还是没抬头。在数第三遍了。
陈州靠着货架站着。胳膊交叉。看着那堆纸箱。十七个。今天发的。加上上午的。二十三。
他想起了什么。
林涛。张总那边。
我发了。林涛说。还在台阶上躺着。闭着眼。说鞋架再备两百。收纳袋一百五。过两天发。
过两天。陈州没纠正他。以前会纠正。现在懒得纠正。林涛自己会算。那个下周二的教训之后他改了。每批货到的时候他自己记日子。卖了多久。剩了多少。什么时候该补货。他全知道。
——
沈念念是最后一个走的。
顾苗先回。刘伟和王建国一起。林涛说再躺两分钟。然后跑了。沈念念蹲在地上捡泡沫棉碎屑。一颗一颗地捡。捡起来往塑料袋里塞。
陈州在数订单。划着手机屏幕。一天二十三单。上个月平均十来单。再上个月七八单。开学之后数据一直在往上走。
你爸工厂做什么的。沈念念没抬头。手里捡着碎屑。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没问过。
过年那几天他在厂里值班。你也没问。
沈念念把最后几颗碎屑塞进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爸以前卖的那些零件。轴承。螺丝。弹簧。不贵的。几毛钱到几块钱。但量大。一个客户一买就是几百个。
陈州没接话。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爸在工厂。沈念念说。工厂里总有这些东西。尾货。库存。瑕疵品。处理价。放到网上。有人要的。
什么东西。
五金。比如——她想了想。抽屉滑轨。合页。挂钩。螺丝。膨胀管。这种小东西。装修的人一买买一堆。淘宝上搜五金配件。排前面的。贵的卖十几块。便宜的卖两三块。你去看。
陈州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供应链。出厂价。物流成本。SKU数量。淘宝上五金件确实有量。而且是长尾市场。不像鞋架收纳袋。有季节。五金件一年四季都有人买。装修的。修东西的。租房添置的。
但问题是陈远山厂里到底有什么。他连问都没问过。
他那厂做啥的。沈念念又问了一遍。
下次问。
每次都说下次。沈念念把塑料袋扎了个结。搁在墙角。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爸那条围裙。蓝色的。新的。你注意到没。
注意到了。
我妈也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在夜市。十五块。
她没等陈州回答。推门出去了。
车库门关上。灯管嗡嗡响。纸箱堆在门口。明天一早韵达来取。十七个箱子。十七个地址。最远的是黑龙江。最近的是隔壁校区。
陈州把手机揣兜里。关灯。锁门。
外面天黑透了。路灯还没亮。天边的光还剩最后一丝。灰蓝色的。像有人用手指头抹开的一样。
他站在车库门口抽了支烟。烟头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
五金件。
抽屉滑轨。合页。螺丝。膨胀管。
他把烟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