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甜的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公交站台。沈念念比他先到。
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鼓鼓的。看形状像瓶子。还塞了一盒东西。方方的。
陈州走过去的时候她在看站台广告牌。下沙某个楼盘。首付八万起。歪着头看。
来了。
来了。
八万首付。她指了指广告牌。买不起。
你才大一。
大二了。下学期。
陈州没接。她也没等他接。公交车来了。人不挤。最后一排空着。她先上去。坐靠窗。把塑料袋搁腿上。
袋子口松着。陈州扫了一眼。料酒。还有一盒草莓。塑料盒。透明盖子。
草莓哪来的。
买的。路过水果摊。
你说过不空手。
料酒是我说的。草莓是我加的。你不能说我什么都没带。也不能说我只带了料酒。两样。
我爸不吃草莓。
你怎么知道。
陈州想了想。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陈远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几点睡冷不冷。这些事他知道的还没有沈念念多。她才来过一次。
那你知道什么。沈念念问。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公交车拐了个弯。工业区到了。烟囱。铁皮屋顶。围墙上的字掉了一半。她看了一眼窗外。没再说话。
——
宿舍楼底下。陈远山在二楼阳台上晾衣服。隔着两层楼看见他们了。
陈州掏手机想发消息。还没打字。
到了?上来。
楼上飘下来的。不是问句。
沈念念仰头看了一眼。陈远山已经转身进屋了。阳台上晾着一件灰色工装。还有那条藏蓝色围裙。洗过了。搭在晾衣杆上。带子垂着。风一吹晃两下。
上楼。门开着。陈远山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子扣到第二颗。裤子还是深灰的。脚上穿了双拖鞋。新的。鞋底白。
上次来陈州没注意他穿什么拖鞋。这次注意了。因为新。
沈念念先开口。叔。来了。
进来坐。
屋里跟上次差不多。但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盘瓜子。旁边放了个橘子。就一个。不知道是忘收了还是特意摆的。门口两双拖鞋。一双蓝一双粉。新的。标签没撕。
沈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没说话。换了粉色的。标签她撕了。搁在鞋柜上。
陈远山已经往厨房走了。
沈念念把料酒和草莓搁桌上。草莓放在瓜子旁边。红的。跟橘子的颜色撞在一块儿。
叔,料酒我买甜的。我爸喜欢甜的。
厨房开始有声音了。水龙头开。关。刀碰菜板。灶点火。啪一声。
沈念念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没进去。也没坐下。就站着。手搭在门框上。
陈州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铺了块布。干净的。上次没铺。茶几上除了瓜子橘子还摆了两杯水。玻璃杯。倒好了。温的。摸着杯壁不烫手。
她什么都提前想好了。陈州想。不是沈念念。是陈远山。两杯水。两双拖鞋。一块新布。这些是他昨天就准备了的。或者前天。
——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好。两个人得侧着过。陈远山在切土豆。刀工比上次好。上次是条。这次是丝。细了。
沈念念看了两分钟。然后走进去了。
叔,我帮您切。
不用。快好了。
那我看看火。
灶上两个锅。一个炖着红烧肉。一个空的。等着炒。
沈念念掀开炖锅盖。蒸汽冲上来。她往后仰了一下。拿筷子戳了戳。肉皮一戳就透了。
烂了。
炖了一个半小时。
酱汁呢。
在收。
沈念念看了看。盖上盖子。退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叔您切菜的时候左手要蜷起来。指甲扣着刀面。不容易切到手。
我看了。视频里说过。
哪个视频。
抖音上。一个老头。教做菜。
王刚?
不认识。就一个老头。
沈念念笑了。不是哈哈笑。嘴角弯了一下。
陈远山把土豆丝切完。搁盘子里。拿水冲了一遍。淀粉冲掉。沥着。
然后他拿起了那瓶料酒。沈念念带的。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甜的。
我没用过甜料酒。
试试。
陈远山往锅里倒了一点。翻炒。锅铲碰锅底哐哐响。油烟冲上来。他矮了一下去看火。调小。
念念你出去坐。油烟大。
沈念念退出来。坐到陈州旁边。拿起瓜子嗑了一颗。磕不开。换了颗大的。
你爸看抖音学做菜。
几岁的人了看抖音。
四十多。
我妈也看。看养生。什么枸杞泡水。泡了一年。上个月体检脂肪肝。
陈州没接话。厨房里锅铲还在响。抽油烟机嗡嗡的。
——
三个菜。一个汤。红烧肉。土豆丝。青椒炒蛋。紫菜蛋花汤。
上次没有汤。
沈念念帮着端菜。红烧肉是陈远山端的。白瓷碗。碗边干净。上次的碗边沾了一道酱汁。这次没有。肉切成块。大小差不多。上次大小不一。
陈远山把碗放下。看了沈念念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料酒是你带的。我用了一半。
剩的我带回去。
放这。下次还用。
沈念念笑了一下。坐下了。
三个人。桌子不大。膝盖碰着膝盖。陈远山坐对面。陈州和沈念念坐一边。
陈远山把红烧肉往沈念念面前推了推。
念念吃。
沈念念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
陈远山看着她。
咸了?
没有。甜的。她说。料酒是甜的。肉也是甜的。正好。
陈远山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刚才一直端着。
陈州夹了一块。第五次了。第一次糊。第二次咸。第三次没收干。第四次收干了但切得大小不一。
这一次肉烂。酱汁收得刚好挂在肉上不淌。甜的。带一点焦糖味。糖色没老。
比上次好。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多吃。
桌上安静了几秒。筷子碰碗。嚼东西。抽油烟机关了。窗外远处有机器响。工业区白天不停。但听着不吵。像底噪。习惯了就没了。
沈念念打破安静。
叔,土豆丝切得真好。比我切的好。
你看视频就知道了。多看几遍。
我看了。切出来还是粗的。
你刀钝。
可能。
陈远山喝了口汤。放下。又夹了块青椒。嚼着。
念念你在家做饭吗。
做。从十三岁开始做。我妈教的。
十三岁。早。
我妈说不会做饭的人不独立。
陈远山点了下头。说得对。
沈念念扒了口饭。嚼着。看了陈州一眼。陈州在吃红烧肉。没抬头。
叔。陈州也学了。西红柿炒鸡蛋。
陈远山看了陈州一眼。
知道。他跟我说过。
他第一次炒咸了。
正常。陈远山说。我第一次也糊了。
陈州夹了块土豆丝。他不知道沈念念有没有在编排。她说的这些话他没法接。她把两个第一次摆在一张桌上。他的和陈远山的。像照镜子。
——
吃完饭沈念念站起来收碗。陈远山拦了一下。
不用。我来。
叔您做了饭。碗我洗。
不用。
沈念念没听。已经把碗摞起来端走了。三个碗。两双筷子。两个盘子。汤碗太大。她分了两趟。
陈远山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看了陈州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他想起了一件事。或者一个人。
陈州没接。起身去厕所。厕所很小。马桶。洗手台。洗手台上多了一把牙刷。蓝色的。还有一条毛巾。新的。叠好了搁在架子上。
上次来没有牙刷。
陈州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上有个水点。他没擦。
出来的时候沈念念已经洗完了碗。在擦桌子。陈远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擦。手插在口袋里。
沈念念擦完。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洗了手。甩了甩水。转过来。
叔。菜好吃。比我爸做的好。
你爸做什么菜。
炒鸡蛋。鸡蛋炒糊。每次都糊。黑的那种。
陈远山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出声了。短。但是出声了。
那我比他强点。我第一次也糊了。但没糊成黑的。
沈念念也笑了。
陈州站在厕所门口。看着他们笑。他没笑。但他站在那没动。站了一会儿。
——
下午三点多。走的时候陈远山送到楼下。
风比上午大了。工业区围墙边的树晃着。叶子还是嫩的那种绿。刚长出来的。底下几棵老树的叶子深。上面新抽的枝条浅。一层一层的。
沈念念走在前面。背着书包。带子调得短。走一步打一下腰。
陈远山和陈州站在单元门口。
下次再来。陈远山说。
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红的。往沈念念手里塞。
不用了叔。
拿着。过年了。
沈念念看了陈州一眼。陈州点了下头。
她接了。谢谢叔。
不用谢。
走了几步。沈念念回头看了一眼。陈远山还站在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走。
她没再回头。把红包捏在手里。捏了两下。塞进书包侧兜里。
多少钱。陈州问。
沈念念从侧兜里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两百。连号的。
陈州没说话。
两百。连号的。新的。
他妈也给过两百。连号的。新的。夹在书里放枕头底下。
他爸也给两百。连号的。新的。
两个人。一样多。一样新。一样连号。谁也不知道谁给了多少。谁也没商量过。就那么各自给了。各自两百。
——
公交车来了。上了车。沈念念坐靠窗。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工业区往后退。烟囱。铁皮屋顶。围墙标语。一棵歪脖子树。
你爸笑了。她说。
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出声了。
你爸看抖音学做菜。
第四次嗯了。陈州闭了嘴。
沈念念没再说。额头还抵着玻璃。公交车晃一下她晃一下。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睫毛一眨一眨。
过了两站。她坐直了。
草莓他吃了吗。
不知道。
走的时候在桌上。他没说吃不吃。
回去问问他。
你问。
我问什么。
你问他草莓吃不吃。你就问这一句。别的别说。
陈州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沈念念看着他。你在写论文?
发了。
发的什么。
草莓吃不吃。
标点都带了?
删了。
沈念念噗一声笑出来。
手机震了。陈远山回了。
一个字。
又一条。甜的。
沈念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
晚上。宿舍。林涛在打游戏。键盘啪啪响。王建国不在。回家了还没回来。
陈州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陈远山。念念那孩子好。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三十岁那年。落地窗。威士忌。空酒柜。那个人——他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确定。是死是活不知道。高考之后没再见过。他给妈打过钱。过年的时候发一条短信。三个字:新年好。妈回三个字:收到了。他以为这就是父子了。一个发钱一个收钱。完了。
他三十岁那年坐在落地窗前喝完那杯威士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给那个人打一个电话。也没想过那个人会不会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像两条不相交的线。从十八岁分开之后就各走各的。他以为这很正常。有些父子就是这样的。不联系。不见面。不吵架。也不说话。
现在那个人给他做红烧肉。做了五次。一次比一次好。给他女朋友塞红包。两百块。连号的。新的。说念念那孩子好。说草莓甜。
他这辈子连草莓都没买过。
陈州回了两个字。好吃。
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上次也有。他没注意过。现在注意了。裂缝不宽。但长。
林涛打完一局。摘了耳机。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去你爸那了?
念念去了?
怎么样。
挺好。
菜呢。比上次好?
林涛等了两秒。看他没往下说的意思。戴上耳机。开下一局。
陈州翻了个身。手机还扣在胸口。屏幕暗了。温的。
草莓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