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话少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早上林涛没去上课。

    不是肚子疼。不是着凉。是他醒太早了。五点。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那种还没睡醒的灰。不蓝。不橘。不像任何颜色。

    他躺了十分钟。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林悦的消息。最近一条是前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嗯。知道了。

    就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发消息每一条都带感叹号——今天食堂阿姨多打了半勺红烧肉!!!陈州那个人挺好的你跟着他好好干!!!妈打电话说家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

    三条感叹号。每条三个。

    现在没了。

    林涛从床上坐起来。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凉的正好。让他脑子醒了一截。

    通讯录。找到。大拇指停在这儿。停了很久。没按下去。又锁屏了。

    然后穿衣服。鞋。动作很轻。怕吵醒陈州。但陈州已经醒了。

    去哪。

    从对面下铺传过来的。没动。还躺着。

    你醒了?

    你穿鞋的声音太大了。

    我光脚的。

    光脚踩地也有声音。

    林涛没接。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散了。手不利索。不是抖。是心里有个东西让他手指不听使唤。

    你要去找你姐。陈州说。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问了两遍她有没有事。然后五点就醒了。

    醒得早不代表要找她。

    你穿的是出门的衣服。

    林涛低头。一件平时上课不穿的灰卫衣。一条洗了没干的裤子。摸了一把。裤脚还潮着。

    我随便穿的。

    随便穿会穿湿裤子。

    林涛不说了。鞋带系完。站起来。手揣兜里。又拿出来。又揣进去。

    我跟你一起。陈州掀了被子。

    你不上课?

    你都不上了。

    我旷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成绩好。

    你也不差。

    上学期挂了一科。

    那科平时分被扣了。考试过了。

    林涛看住他。看了大概三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走吧。

    林悦在城东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活。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白班夜班轮。一个月三千出头。管一顿午饭。不管住。她跟三个工友合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四张上下铺。客厅改成卧室。八个人挤一块。一个月三百六。卫生间走廊尽头。公用。

    林涛去过一次。大一上学期帮她搬行李。走的时候在公交车上哭了。没让她看见。

    这回没哭。但也没说话。公交车晃着。窗外的房子从整齐变成乱。从有阳台变成铁皮顶。树越来越少。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办证。疏通下水道。招工。高价回收旧家电。长在一起了。分不清哪层是哪年贴的。

    厂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林悦从车间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没认出林涛。蓝工服。头发塞帽子里。脸上有油。不是油。是机油。指缝里也有。她拿袖子擦了擦。留了一道灰印子。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今天不上课?

    旷了。

    你旷课干嘛。平的。没有感叹号。这句搁以前会带三个。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话少了。

    林悦站住了。刚要走。被这句钉在原地。厂门口风很大。工服袖子鼓起来。像两个气球。

    工作忙。

    一直忙。以前忙也发消息。

    现在不想发了。

    为什么。

    林悦没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是黑的。她用指甲刮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林涛往前迈了半步。

    真没事。她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没错。但眼睛没跟着。眼皮耷着。

    陈州站在三步开外。没靠近。在看公告栏。上面贴着生产标兵。最后一行是林悦。上个月的。这个月的还没贴。

    你是不是没睡。林涛说。

    睡了。

    睡了还这么大的黑眼圈。

    夜班正常的。

    以前夜班也没这么重。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黑眼圈了。

    沈念念教的。

    陈州女朋友。

    林悦愣了。然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眼皮抬起来了。陈州有女朋友了?

    谈了好久了。

    什么样的。

    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样。

    就是——林涛想了一下。你见了就知道。

    上次不是提过一回。什么在车库里的。

    那都多早了。

    也没多早。

    林涛不说了。

    风停了。厂门口一面红旗垂下来。上面印着安全生产。旗角有根线脱了。吊在半天晃。

    你是不是累了。

    林悦没答。看着那根脱线的旗角。风走了。旗不动了。

    累了就说。别一个人憋着。

    说了又能怎样。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扛不动了吗。

    扛得动。但不用扛。林涛的声音有点卡。像录音机绊了一下。你在这干了两年。两年。每个月寄回去一千。给妈买药。她上次逢人就说你姐买的羽绒服好。我说那是打折的。她不信。说你姐买的肯定是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知道。

    不知道。我跟她说你在写字楼。格子间。有空调。

    我不是在格子间。

    我知道。

    安静了一阵。陈州走过来了。他把手机揣兜里。刚才他在看东西。不是看公告栏了。

    林悦。

    你上次拍的收纳袋。转化率到四点三了。

    真的?

    嗯。那个角度你选的。四十五度俯拍。灯从左边。背景是实木桌面。买家说看着就觉得质量好。

    林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憋着的。

    鞋架也是你拍的。比摄影师那个好。那个角度——装了三双鞋的那个。

    我没学过。

    不用学。你拍东西认真。认真的人拍出来就是不一样。

    你是来夸我的。

    不是。陈州顿了片刻。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你弟——他偏了下头。现在能独当一面了。补货。打包。发货。不用催。自己算日子。上次补鞋架。我以为他又要问你。他没问。自己算了。算对了。

    林悦看向林涛。林涛在盯她的布鞋。灰的。鞋头磨破了。里面的袜子露了个点。白的。不白了。灰白。

    真的?

    真的。陈州说。他长大了。

    林悦又把头低下去。低了很久。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压。是松。像一直绷着的弹簧突然松了半圈。

    好。好。好。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是小声。是松下来的那种小。不需要大声了。

    林涛走过去。站她旁边。没碰她。就是站着。

    走。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水饺。

    哪家。

    厂门口那家。

    那家馅不新鲜。

    不新鲜也好吃。

    你什么味觉。

    林悦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眼睛跟上了。虽然短。

    韭菜鸡蛋。不要肉。肉有股怪味。

    行。韭菜鸡蛋。两碗。我吃肉。

    你不是不吃韭菜。

    我吃你的。

    没说要给你。

    你自己说馅不新的。

    那也不给你。

    陈州站旁边。看姐弟俩在厂门口为了饺子馅吵嘴。声音不大。但林悦的声音回来了。不是内容。是那节奏——中间不带停顿连珠炮一样往外倒的节奏。回来了。

    沈念念发消息来的时候他们坐在饺子馆里。

    今天有人旷课了。

    两个人。

    你带林涛旷的?

    他带我。

    他带你?

    他要找他姐。我跟来的。

    沈念念回得很快。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好。那我帮你们签到。

    你还能帮我签。

    跟你一个系的男生我认识好几个。你以为我白混的。

    谢了。

    你还会说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今天没出来。

    你这个人没救了。

    林涛在对面大口吃饺子。韭菜鸡蛋那碗端上来了。他伸筷子夹了林悦碗里两个。林悦打他手。筷子打筷子。响了一声。

    吃自己的!

    你的好吃。

    一样的饺子有什么区别!

    你碗里的不一样。

    有病。绝对有病。

    陈州要了碗三鲜。虾仁。姜。木耳。汤烫。他吹了两口。手机又亮了。顾苗。

    今天六十几单。快递来过了。林涛不在我打包的。

    辛苦。

    不辛苦。对了豆瓣那帖子被转发了。现在八百多条回复。有个公众号转载了。

    你那边怎么样。

    他看了眼林悦。她在剥蒜。剥得认真。指甲缝还是黑的。但动作很快。一瓣一瓣。蒜皮碎在桌上。

    挺好。

    什么挺好。

    什么都挺好。

    手机扣下了。吃饺子。

    下午送林悦回出租屋。四层。楼梯没灯。白天就黑着。楼道里堆着煤气罐和旧鞋柜。墙皮脱了。红砖露在外面。

    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放视频。音量开很大。

    林悦站在门口。

    你们别进来。里面乱。

    没事。

    林涛往里看了一眼。四张上下铺。八个铺位。有人的被子叠了。有人的摊着。底下行李箱。塑料盆。牙杯。毛巾。洗衣液。挤在一起。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下次来帮你搬。

    搬什么。

    搬家。

    搬哪去。

    学校附近。找个单间。一个月也就几百。

    几百也是钱。

    我有。

    林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整了整他领子。其实没歪。她还整了一下。指缝是黑的。蹭了一点在领子上。不怎么显。

    不用。你攒着。还要谈恋爱。

    谈什么恋爱。

    总要谈的。

    没人看得上。

    胡说。

    真的。

    王建国说——

    你不要学王建国。他什么都瞎说。

    他说你跟食堂打菜大姐聊得好。

    那是为了多打点菜。

    你不要打岔。

    我没打岔。

    陈州站在楼梯口。没靠近。在看手机。不是真看。屏幕是道具。他想让姐弟俩多说几句。不想站在那让他们觉得有人在听。

    他划了划淘宝后台。又点开豆瓣那个帖子。往下翻了几页。看见一条评论:我自己宿舍也就这么大。看了这个店主的收纳方案直接把宿舍格子上中下三层都安排明白了。姐妹们冲。

    底下回复:姐妹你是真会种草。

    又有人回:已下单。

    又有人回:种什么种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退出来了。

    林悦送他们到公交站。站牌破了一半。漆掉了。字模糊。但等车的人都知道去哪。六路往东。九路往西。十二路往南。

    车来了。

    林涛上之前停了一下。

    多发消息。

    知道了。

    三个感叹号的那种。

    林悦顿了半拍。要求还挺多。

    就要三个感叹号的。

    行。行。行。

    三个行。没有感叹号。但语气对了。往上扬的。跟她以前的节奏差不多了。不是一模一样。但靠近了。

    车门关了。车窗脏。看不清外面。林涛跑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用手擦了擦玻璃上那块灰。擦出一个巴掌大的干净。

    林悦站在站牌底下。朝车上挥手。小挥。手腕晃了两下。

    车开了。人影没了。站牌。厂房。铁皮顶。小广告。一层一层。消失在车窗外面那个巴掌大的干净区域里。

    林涛把手放下了。没过多久那块玻璃又灰了。窗外重新模糊成一团。分不出形状。

    她说行。林涛说。不知道是对陈州还是对自己。

    三个行。

    没带感叹号。

    给点时间。

    林涛不说话了。靠着窗。窗外开始有树了。不是厂房区的。慢慢多起来的。先是小的。然后是整齐的。学校那条梧桐路。

    陈州靠在椅背上。公交过了一个坑。颠了一下。屁股离了座。落回去。

    手机亮了。没看。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很淡。浮在倒退的树影上面。分不清哪个是倒影哪个是真的。

    他把视线移到窗外。

    林涛也移过去了。

    车还在开。往东。大概是东。太阳在那边。从云层后面往外透。一点。不多。够认方向了。

    不是亮。

    是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