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梧桐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不是全出来。从云后面挤的。打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谁拿粉笔画的。
林涛先跳下去。差点撞到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老太太没理他。
陈州跟在后面下。站台旁边几棵梧桐新冒了叶。嫩绿的。还没展开。卷着边。像攥紧的小拳头。
你不回宿舍?林涛问。
先去教室。
第三节课还没完。
去拿课本。
你课本在宿舍桌上。
陈州站住了。想了一下。是。课本在宿舍。合上的时候折了一页角。第七页。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
那回宿舍。
你不是说去教室。
不去了。
梧桐路上叶子还嫩。风一来哗哗的。不是哗哗。是细碎的沙沙。像有人拿手指搓塑料袋。
林涛走前面。手插兜。步子比平时大。不是急。是那种把一件事放下来以后走路会变快的状态。
你姐会好的。陈州说。
我知道。
那走这么快干嘛。
饿了。
食堂没开。
小卖部开着。
——
宿舍楼门口还停着那辆外卖车。黄马甲不在了。座上搁了个塑料袋。两瓶水。晒在太阳底下。瓶身上有水珠。
上了楼。走廊灯坏了。靠窗那侧透进来的光。拐角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放音乐。什么歌听不清。节奏很重。咚。咚。咚。
进了宿舍林涛一头扎床上。没脱鞋。脚丫子搁在床沿。
你鞋。
不想脱。
踩床上了。
我自己床。
陈州没管他。坐到桌前。打开课本。第七页。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他看了两行。没看进去。字在纸上。脑子在别处。
林悦。蓝工服。机油。指甲缝黑的。八个人挤一间。一个月三百六。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活法。不是见过。是过过。刚毕业那两年。合租。六个人一间。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打了两道隔断帘子。住了六个人。他是其中一个。厕所排队。洗澡排队。厨房油烟机坏了。没人修。窗外晾的衣服干了又潮。潮了又干。
那时候一个月三千五。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攒下一千五。攒了半年。也没攒出什么。
他合上课本。
手机亮了。沈念念。
回来了?
签到签了。
谢了。
你别说谢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说谢了。不对劲。
那我不说。
我说不让你说谢了你又说。
行。谢。
你有病。
陈州嘴角动了一下。很浅。鼻子里的。
怎么样。他姐。
还行。
还行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你说话能不说一半吗。
就是——累了。但松了口气。
为什么累。
厂里的。流水线。
沈念念没接了。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
你们午饭吃了没。
食堂开了。
你下来吧。
你在食堂?
打好了。两个位子。
你帮我打了?
嗯。多打了个鸡腿。
我不吃鸡腿。
你以前吃的。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不吃?
那不完了。
陈州看了林涛一眼。林涛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
食堂。念念打好了。
我不去。
你饿不饿。
不饿。
你刚说饿了。
小卖部买了面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下车等红绿灯那会儿。
想了一下。是。红绿灯。他在站台看梧桐叶的时候。林涛跑小卖部了。
那你吃面包。
——
食堂二楼。靠窗那排。沈念念面前摆了两盘。一盘多个鸡腿。一盘没有。她旁边搁了个帆布包。拉链没拉。里面露出半本笔记本。
陈州把盘端过来。鸡腿那盘。
我说了不吃。
你最后说了吃。
我说的是吃。没说吃鸡腿。
你不吃鸡腿你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打。
他没接。咬了口鸡腿。肉很柴。学校食堂的鸡腿永远是柴的。红烧也好油炸也好。皮是皮。肉是肉。中间那层筋咬不动。
沈念念在对面看他吃。
你今天帮林涛去找他姐了。
她怎么样。
电子厂。
流水线那种?
沈念念没说话。低头吃了口饭。食堂今天的饭有点硬。夹生的。她嚼了两下。皱了下眉。没吐。
我堂姐也干过。她说。
陈州看了她一眼。
大伯家的。初中没念完就出来了。先在制衣厂。后来去了电子厂。干了三年。后来嫁了老家一个跑长途的。
现在呢。
在家带孩子。两个。
好不好。
不知道。过年回来吃饭。胖了。话也少了。
她说了话也少了四个字。跟林涛昨晚说的那句一样。自己没发觉。
陈州没点破。吃鸡腿。嚼那层筋。嚼了半天。没嚼烂。吐在盘子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吐了。
嚼不动。
嚼不动别吃那块。
我在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嚼动。
你这个人。
她不说了。喝了口汤。番茄蛋汤。蛋花散了。不是整片。碎的。像有人拿筷子搅散了。
帮你签到那个老师。
哪个。
消费者行为学那个。戴眼镜。
他点名了。
你。林涛。
你怎么签的。
说你们肚子疼。去校医了。
他信了?
他说拿校医证明来。
你没有。
没有。
那怎么办。
去补一个。
校医不给补。
给点钱。
你贿赂校医。
不叫贿赂。叫感谢。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在喝汤。嘴角有番茄汤的印。红的。她没擦。
你嘴角。
什么。
番茄汤。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又蹭了一下。往另一边蹭。更花了。
算了。陈州递了张纸巾。
她接了。没擦。攥手里。看着陈州。
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林涛说的。
什么。
他说你说没有就是有。说嗯就是不想理人了。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那种。是突然的。笑出来的。旁边一桌的人看了她一眼。
他这么说的?
他说得对。
你也觉得对?
当然对。我就是这样的。
她把纸巾展开了。擦了嘴角。这次擦掉了。纸上一个红印。圆的。
那你刚才说没有。是有?
我——她顿了。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也不是不觉得。
这叫什么。
这叫——你该跟我说一声。你去旷课。你不跟我说。你跟林涛走了。我帮你签到。我帮你打饭。你连个消息都不主动发。
陈州看着她。
你帮我签到的时候我发了。
你发的是。
嗯不是回复?
是回复。但你能不能多打两个字。
说什么。
说——念念,我帮林涛去找他姐,可能旷两节课,你帮我签个到。会不会死。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说。
忘了。
忘了?
沈念念不说了。把汤推到一边。低头吃饭。夹生的。吃了两口。筷子放下了。
饭不好吃。
你刚不是说还行。
我什么时候说还行。
你没说。我替你说的。
你不要替我说。
安静了一阵。食堂里人多了。中午。下课了。排队打饭的从窗口排到门口。碗碰碗。有人喊阿姨多打点。有人喊那个最后一个给我留着。
我不是在怪你。沈念念说。
我知道。
我就是——你什么都自己扛。帮林涛扛。帮你爸扛。你自己呢。
我没扛什么。
你有。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你今天第三次说这句。
你不听。
听了。
听了还说没有。
陈州把鸡腿骨头放下了。盘子里剩骨头和那块筋。纸巾上红印还在。
下次我跟你说。
真的?
你又说嗯。
好。下次说。说全。
她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口饭。还是夹生的。但这次没皱眉。嚼了两下。咽了。
你那份凉了。
陈州低头。自己盘子。饭没动。鸡腿吃了。菜没碰。油结了一层。白的。
他吃了口饭。凉的。硬的。有股食堂蒸饭的铁味。
好吃吗。
不好吃。
你还吃。
你打了的。
打了也要吃完?
不吃完浪费。
沈念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盘夹生的饭端过去了。把他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菜推到他这边。菜也凉了。她没说什么。
她吃他那盘。他吃她那盘。换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好吃。
你的更不好吃。换一下。
你觉得我的好吃?
不是好吃。是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那份鸡腿吃过了。这份没吃。
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吃了。他也低头吃了。
食堂的人慢慢散了。打饭窗口关了两个。剩一个。阿姨在擦台面。抹布灰的。擦过去一道湿的。又干了。
窗外梧桐影子打在地上。风一移。影子跟着动。碎的。一片一片。
沈念念吃完了。盘子摞起来。筷子搁上面。
走了。
下午有课。
什么课。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课?
忘了。
市场营销。
几号教室。
三栋201。
你帮我看一下路。
你不认识。
三栋我没去过。
你没去过三栋?
开学两个月了三栋没去过。
我又不上三栋的课。
沈念念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真没去过三栋。
真没有。
那你以前市场营销怎么上的。
旷了。
她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了。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三步。回头。
两点半。别迟了。
知道了。
你说知道了跟嗯一个意思。
那我说什么。
念念,两点半,三栋201,我不迟到
念念。两点半。三栋201。不迟。
会
你要求太多了。
你对别人要求少。对我要求多。
没有。
又说没有。
她走了。帆布包甩在肩上。拉链还没拉。笔记本露出半截。走远了几步。风把包带吹得晃了一下。
陈州端起盘子。鸡腿骨头。那块筋。汤碗。端到回收窗口。阿姨接了。筷子扔桶里。咣一声。
出了食堂。梧桐路上。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打在叶子上。叶子透光。绿的那种透。能看见叶脉。一根一根。细的。
风来了。叶子哗地一下全动了。碎影在地上跑。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三栋那边去了。叶子还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