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栋在教学区最东边。陈州绕了一圈才找着。

    不是方向感的问题。三栋那个楼长得不像教学楼。红砖外墙。四层。窗户比别的楼小一号。门口牌子也旧了。白漆起皮。露出底下的木色。第三教学楼五个字。的那一竖被什么蹭掉了半截。

    上了二楼。201在左手边。门开着。里面坐了将近一半人。

    他找了个靠后排的位子坐。椅子是连排的。塑料面。坐上去吱了一声。右边扶手松了。他碰了一下。扶手往右歪。没倒。卡在螺丝上。

    前面三排有个女生在翻杂志。不是课本。彩色的。她翻得快。一页两秒。没在看内容。在翻。

    后排两个男生在说话。一个戴眼镜。一个穿灰T恤。聊什么游戏。听不真切。只听见昨晚那把你坑了几个词飘过来。

    沈念念没来。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这门课。

    课本拿出来。翻开。第七页。还是那页。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看了两行。跟在宿舍看的一样。进不去。

    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什么。字潦草。看不清。像电话号码又像公式。歪在黑板右下角。没人擦。

    两点二十八。人陆续来了。教室快满。前排有人占座。放包。放水杯。课本一摞压着。

    两点三十一。没人。

    两点三十五。前门进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不高。微胖。穿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手里端着保温杯。不锈钢的。杯底磕在讲台上。咣。

    市场营销。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同学们好。不是上课了。就四个字。

    教室安静了一下。

    我姓方。方程的方。你们叫我方老师也行。叫老方也行。叫老方其实是我占了便宜。我没那么老。

    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那种鼻子里的。

    他打开保温杯。喝了口。盖上。搁讲台边上。

    课本带了没。

    没人回答。

    带了举手。

    稀稀拉拉几只手。陈州举了。他课本是带了。虽然没看。

    没带的呢。

    更多手举了。

    没带也行。这门课不靠课本。他把保温杯往里推了推。推到讲台边沿。没掉。差一点。你们谁学营销的。

    又是几只手。

    学电商的呢。

    没人。

    学电商创业的呢。

    还是没人。

    好。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走到讲台前面来。不是后面。是前面。靠学生这边。他个子矮。站在前面跟坐着的同学差不多高。后排的人得往前探才能看见他。

    你们觉得——什么是市场。

    没人接。

    谁说。

    前排有个女生举手。市场是买卖商品和服务的场所。

    课本上抄的。方老师说。还有没有。

    市场是供需关系的体现。后排戴眼镜那个。

    也抄的。谁的课本。

    曼昆。

    曼昆写的。不是你想的。还有没有。

    没人了。

    方老师喝了口保温杯。看着底下。看了大概十秒。十秒不长。但教室安静的时候十秒够长。

    市场就是你妈让你去打酱油那条路。

    有人笑了。

    你妈给你五块钱。让你去巷口打酱油。你到了。酱油三块五。你买了。剩一块五。你买了一根冰棍。五毛。剩一块。你又买了俩弹珠。一块钱没了。回去了。酱油给了妈。冰棍吃了。弹珠赢了两颗输了三颗。

    他停了一下。保温杯又拧开了。喝了口。拧上。

    这条路上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钱。花出去的理由。你为什么买酱油。你妈让你买的。你为什么买冰棍。你嘴馋。你为什么买弹珠。你手痒。三个理由。服从。欲望。冲动。

    他敲了下讲台。不是用力敲。是拿保温杯磕了一下。咣。

    服从。欲望。冲动。这三个词写下来。期末要考。但我今天不讲这个。

    陈州坐在后排。手里课本还翻在第七页。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

    今天讲——谁在决定你花什么钱。

    又震了一下。他摁掉了。

    方老师在前面走。不是来回踱。是沿着讲台前面走了一段又走回来。手插裤兜。保温杯留在讲台上。杯壁有水珠。往下滑。很慢。

    你们觉得是你们自己决定花什么钱的。举手。

    一半人举了。

    不举的呢。

    别人帮我决定的。有人说。

    广告。

    广告。还有呢。

    打折。

    打折不是广告？

    打折是另外的。

    好。广告。打折。还有没有。

    朋友推荐。后排。女生。

    朋友推荐。方老师重复了一遍。停在那。想了一下。朋友推荐——这是最厉害的。比广告厉害。比打折厉害。因为你不设防。

    陈州手指动了一下。在课本上。拿笔在第七页空白处写了三个字。朋友推荐。

    广告你知道是广告。你知道它在卖东西。你防着。打折你知道是打折。你知道它在清库存。你也防。朋友推荐呢——你朋友说这个好。你信了。你不防。你没理由防。他是你朋友。他又不赚你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停了一下。又走了两步。

    我给你们讲个事。我老婆。上个月。她在网上买了个什么——除湿盒。衣柜里放的那种。一盒二十几块。她没跟我商量。直接买了。我问他为什么买。她说她同事推荐的。说好用。

    他竖了一根手指。

    她同事推荐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说我用了以后衣柜里不潮了。就这一句。没用。我老婆南方人。她衣柜年年潮。她知道潮是什么感受。所以她同事说不潮了。她信了。她信的不是她同事。她信的是她自己也潮过。

    他敲了一下讲台。

    你们注意——朋友推荐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朋友。在于你说的话刚好戳到别人自己也有的那个问题。你朋友帮你把问题说出来了。你以前说不出来。他一说你就觉得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信他。不是因为他是你朋友。是因为他说出了你说不出来的那个东西。

    教室里有人开始记笔记了。不是写黑板上的。是写方老师说的。陈州旁边那个男生掏出手机在录音。举得很低。靠着大腿。屏幕朝下。

    前排翻杂志的女生不翻了。杂志合着。搁在桌上。

    方老师走回讲台后面。打开保温杯。又喝了口。这次喝得久一点。盖上。拧紧了。

    所以——市场不是场所。市场不是供需。市场是你信谁。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

    这句话不一定对。但比课本上写的有意思。你们记不记自己决定。

    下课铃响了。不是铃。是广播。一段音乐。很短。播完了就完了。

    方老师把保温杯拿起来。拧了一下盖子。确认拧紧了。然后走了。没留作业。没说下节课讲什么。人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带课本。

    然后走了。

    陈州坐着没动。前面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塑料面响成一片。吱吱嘎嘎。有人把包甩上肩。有人把水杯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他翻到第七页。上面那三个字。朋友推荐。笔迹歪的。他写的时候老师在走。手没稳。

    他掏出手机。两条消息。

    顾苗：今天七十三单。豆瓣帖子破一千回复了。有个博主专门写了篇推荐。链接发群里了。

    沈念念：课怎么样。方老师有意思吗。

    他回了顾苗。

    回了沈念念。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他说市场就是你妈让你去打酱油那条路。

    哈哈哈哈他每届都讲这个。

    你知道他。

    他很有名的。上学期来我们系做过一次讲座。全场没人玩手机。

    你觉得他讲得对吗。

    你觉得对？

    朋友推荐。豆瓣那个帖子。就是朋友推荐。

    嗯。你悟了。

    没悟。就是——他说的那个。打酱油。买冰棍。买弹珠。三个理由。服从。欲望。冲动。买家下单就这三个。

    你把市场营销课当淘宝运营课上。

    差不多。

    你有没有病。

    她没回了。大概在笑。或者去做别的事了。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椅子吱了一声。推回去了。扶手还是歪的。他扶了一下。没扶正。卡住了。算了。

    出了三栋。门口那棵什么树他不认识。叶子圆的。厚。上面有几个虫眼。黑的。

    前面有个长椅。木头的。漆掉了大半。一个老头坐在上面晒太阳。不是学校的人。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袖子卷到手肘。皮肤黑。手搁膝盖上。眯着眼。旁边放了个布袋子。鼓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陈州经过的时候老头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手机又震了。顾苗。

    那个博主推荐文里放了你的店铺链接。今天流量可能还会涨。要不要备货。

    他打了几个字。先不急。看看。

    发完了。揣兜里。

    走了几步。又掏出来。

    看多少了。

    顾苗回得快。uv刚才看了下。三千二。比昨天多了八百。

    转化呢。

    还没算。今天单子突然多了。我打包都来不及。王建国在帮我贴单。

    林涛呢。

    没来。他在宿舍。

    他没接着问。把手机收了。

    太阳还在。不是正午那个了。偏了。影子比来的时候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截。后来影子歪到花坛那边去了。他走了另一条路。

    梧桐路上叶子哗哗的。前面有个骑自行车的。后座驮了一摞纸箱。绑着绳子。箱子晃来晃去。骑得很快。拐弯的时候差点掉了一个。没掉。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看见林涛了。他坐在楼门口台阶上。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面有面包和一盒牛奶。吃了一半。另一半在袋子里。

    你下课了？

    上的什么。

    市场营销。

    讲什么了。

    讲打酱油。

    什么打酱油。

    老师说的。市场就是你妈让你打酱油那条路。

    林涛嚼了口面包。想了想。他说的对。

    你也觉得对？

    我妈每次让我打酱油我都偷钱买辣条。

    陈州没接。在旁边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的。太阳照到一半。另一半在楼影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去帮忙打包？他问。

    顾苗说不用。说今天她自己能弄。

    她说不用你就不用。

    她说不用就是不用。我又不是非要去。

    你不是说帮她分担吗。

    我分了。昨天叠了一百多个纸箱。今天胳膊还酸。

    他揉了揉右胳膊。袖子拉上去。小臂上有一道纸箱边划的红印。不深。但是长的。从腕子到手肘。

    陈州看了一眼。

    你拿纸箱划的？

    嗯。那个边很利。

    戴手套。

    没手套。

    买个。

    两块钱。

    两块钱也贵？

    不是贵。是忘了买。

    林涛把面包最后一口塞进去了。牛奶插了吸管。喝了两口。盒子捏瘪了一点。又鼓回来。

    你姐发消息了吗。陈州问。

    林涛喝牛奶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

    你急什么。我说了等。

    我没急。

    你没急你问。

    问问不行？

    林涛不说了。把牛奶喝完了。盒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盒子搁在上面。没掉。靠着另一个纸杯。

    走吧。林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去哪。

    去帮忙。她说不用我也要去。我胳膊酸又不是腿酸。

    他走了。步子还是快。跟早上一样。那种把一件事放下了走路会变快的步子。

    陈州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到他这边了。暖的。梧桐树的影子移过来了。打在他脚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课本。第七页。上面三个字。朋友推荐。笔迹歪的。

    合上了。

    三栋的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