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七点半敲门的时候陈州刚醒。身体比闹钟准。这两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到点就醒。上辈子做不到。上辈子闹钟响三遍还赖着。

    起来了？

    隔着门板，声音闷了一层。

    开门。

    他套了裤子。T恤没换，昨天的。去开门。

    沈念念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白的，里面有东西冒着热气，袋壁上凝了水珠。她穿了件条纹短袖，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一截。头发扎了。马尾。碎发没拢进去，垂在耳朵后面。

    包子。肉的。两个。

    你真买了。

    我说的嘛。

    他让开。她进来，把袋子搁桌上。桌上有合页、三角板、林涛的会计书。包子搁在会计书上。

    你放书上。

    你桌上也没空地方了。

    这倒是实话。合页占了三分之一，充电线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快递单、笔、半卷透明胶带。他打开袋子。两个包子，面发得好，圆鼓鼓的。捏了一下。软。肉馅的油渗到面皮里了，底下颜色深一块。

    他咬了一口。烫。舌头上那层皮差点废了。酱肉的，有肥有瘦，酱汁咸，面皮甜。

    沈念念站着看他吃。

    你不吃？

    我吃了。食堂。

    那你买两个给我。

    你自己说的。两个。

    他想想。好像是说过。那天晚上在女生宿舍楼下，她说明天帮你带早饭，你说吃什么，你说包子，她问什么馅几个。全是他自己答的。

    行。你说得对。

    什么行不行的。本来就是对。

    她在床边坐了一下。目光扫到桌上的合页。拿起来掂了掂。

    这什么。

    合页。

    我知道是合页。哪来的。

    我爸给的。

    你爸给你合页干什么。

    看厚度。

    她把合页放下了。没再问。沈念念有个好处，她不追问。换了别人可能连着问二十个问题——什么厚度，为什么要看厚度，你爸怎么会有合页。她不这样。看一眼，掂一下，放下。这个好。陈州上辈子见过太多人追着问东问西，问完了自己也不懂，就是嘴闲。

    林涛的床空着。被子叠了，比昨天还齐。那本《基础会计》被包子油印了一块，圆的，刚好盖在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那行字上。

    他去哪了？沈念念问。

    可能食堂。可能去顾苗那儿了。

    他们最近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你想说他天天往那边跑。

    我就是觉得他最近变了。

    哪变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算了。走了。我第一节有课。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没脏。她有这个毛病，站起来拍一下，坐下去也拍一下，好像身上总有什么东西需要拍掉。

    你去不去上课？

    下午去。

    上午呢。

    不想动。

    你总不想动。

    上午没课。

    那你下午去？

    你别老嗯。

    他想了想。好像每次他说嗯她就说别嗯。每次他说好她就嫌好也是嗯。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绕进去了。

    知道了。

    知道了跟嗯也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眼睛没怎么动。转身走了。门关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到楼梯口那边有个门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宿舍就他一个。

    他坐床边吃第二个包子。没第一个烫了，面皮塌了一点，肉馅凝了。不烫了反而好吃，酱味更清楚。咸里带甜。

    上辈子他早上吃什么？便利店三明治。或者不吃。公司楼下美式咖啡，不加糖，喝完胃空到中午，叫外卖，到了凉了，热一下吃完继续干。那时候觉得正常。三十岁的人谁不是这么过的。

    十八岁有人给你送包子。两个。肉的。咬一口舌头差点废了，但你想再咬一口。

    这个事情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没意思。别人听着觉得矫情。一个包子至于吗。至于。你过了十二年便利店的早上你就知道至于了。

    吃完了他把塑料袋扔了。桌上那个油印擦了一下，没擦掉，油渗进纸里了。

    ——

    上午他在宿舍查合页。

    手机搜。淘宝搜。阿里巴巴搜。出来一堆厂家。广东的、浙江的、河北的。价格从一块二到四块八，都是304，都是拉丝，差了四倍。他不知道为什么差这么多。同样的东西同样的参数，凭什么有人卖一块二有人卖四块八。

    他问了一家广东的。

    你好 请问拉丝合页 304 2.5厚 可以定制标准孔距吗 1000套起

    客服回得快。

    可以的亲 拉丝304 2.5厚 标准孔距 1000套单价1.8元 含税运费另算 请问您需要样品吗

    一块八。一千套。一千八。

    他算了一下。卖三块五到四块的话，一个利润一块七到两块二。一千套就是一千七到两千二。不算多。但这是第一个品。跑通了后面还能加。鞋架是第一个，收纳袋是第二个，合页是第三个。一个一个来。上辈子他做代运营，一上来就搞品牌孵化，一单几万几十万的，看不上这种小东西。一块八一个的合页，以前他看都不会看。现在他蹲在宿舍里，用断了一个角的三角板量合页尺寸，跟客服一个字一个字地聊。

    需要样品。可以先寄一个吗。

    可以的亲 请提供收货地址

    他发了学校地址。

    样品今天发出 顺丰到付 亲注意查收

    到付。

    他看着这两个字。样品他出，运费他出，厂家一分钱不掏。合理吗？他不知道。大概行业规矩就是这样。上辈子他做甲乙方的时候也这样，寄样到付，谁要货谁出钱。

    他把单号存了。备忘录里多了一行数字。

    ——

    中午林涛回来了。端了个饭盒，食堂打的。土豆烧鸡浇在米饭上，酱汁黑。

    你一上午没出去？

    查合页。

    查到了？

    广东一家。一块八一个。一千套起。

    林涛坐下来吃饭。你有钱吗。

    够吗。

    林涛不再问了。他吃饭快，筷子扒拉，三口两口。土豆多鸡少，他挑了块鸡，看了两秒，放回去了。

    不吃了？

    有骨头。懒得啃。

    你小时候不挑食。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

    你说的。你说你妈做的红烧肉你连骨头都嚼。

    林涛嚼了口土豆。那是我妈做的。食堂的不一样。

    这倒也是。他妈做的红烧肉他吃过。在陈远山那儿。那肉确实比食堂的好。不用说陈远山做的比食堂好，就说他做的吧。第五次做的。肉烂。酱汁刚好。

    下午练球。你去不去。林涛问。

    去。赵磊说三点。

    现在几点。

    十二点半。

    还有两个半钟头。

    你下午不是有课。林涛说。

    翘了。

    你又翘。

    方老师的课上过了。

    上过了你还去。

    上次去过一次。这次不去了。

    那老师说的打酱油。

    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什么对不对。

    市场就是打酱油那条路。

    林涛嚼着土豆想了一下。对。但也不全对。

    哪里不对。

    打酱油走的是熟路。你不用想。市场不是熟路，你得找。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冒出来一句倒是准的。像他叠纸箱，手笨，但叠出来的箱子方正，不出错。这两年他看着林涛从那个哭着回宿舍的大一新生变成现在这样。不说脱胎换骨吧。至少会计书翻开看了。至少篮球说打就打了。至少胳膊上被纸箱划了红印还去帮忙。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会计的。

    上个月。

    为什么。

    顾苗说看懂财务才看得懂生意。她给我列了个书单。

    她给你列书单。

    她还给你列什么了。

    《一看就懂的财务管理》。还有一本什么记账的。我忘了名字。

    陈州没说话。顾苗给林涛列书单这件事他不知道。也不意外。顾苗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她不动声色地安排事情。FAQ是她搞的，客户终身价值是她算的，连团购发货走哪家物流都是她拍板。她话不多，但每件事都有个落点。给林涛列书单也是。她大概觉得林涛得学点基础的东西，就列了。没跟陈州说。也不用跟陈州说。

    ——

    下午三点。操场。

    太阳矮了一点，但还是热。地面晒了一天，踩上去发软。橡胶跑道黏鞋底。赵磊已经在篮球架底下了。坐地上。喝水。矿泉水瓶，瓶口咬瘪了。背心白的，领口松，里面什么都不穿，锁骨黑，瘦。球搁脚边，没拍。

    来了。

    林涛跟在后面，两手空着，不知道往哪放，插兜了，又拿出来，搓了搓。

    赵磊站起来，把水瓶踢一边，捡起球。先投一百个。

    一百个？林涛声音高了一截。

    投不到一百先五十。

    赵磊把球扔给陈州。球皮磨手，干的。上次打完没擦汗，皮面上有盐粒，白的，搓一下掉几颗。

    陈州站到罚球线。投了。球出手，弧线不高，赵磊说过他弧线低。球砸篮筐前沿，弹了。

    手腕。赵磊坐着说。你手腕没压下去。球出去是推的，不是甩的。推出去的球太平。甩出去的球有弧。

    他又投了一个。手腕压了一下。球高了，过了篮筐，从后面掉进去。空心。

    这个对。记住这个感觉。

    林涛在旁边看。

    你投。赵磊说。

    林涛接了球。站到罚球线。球搁腰上，举起来，又放下来。举起来。

    投就投，别想。

    林涛投了。偏了。往左。砸篮板上弹回来。赵磊伸手接了。

    你左手带了劲。

    没有。

    你投的时候左手推了。左手不该推，左手是扶的，右手出，左手不动。

    我右手没劲。

    没劲就练。先投。五十个。一个一个投。别急。

    林涛投了第二个，还是偏。第三个，短了，没碰到筐。第四个，砸侧边弹很远，他追，捡回来，气喘了。第五个，深吸一口气，举球，右手推，左手这次没动。球出手，弧线歪歪扭扭的，但方向对了。砸筐上弹了两下，进去了。

    进了。林涛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进了就记着那个手感。别高兴。下一个。

    林涛点了下头。又投。第六个，没进。第七个，没进。第八个，擦筐出。

    陈州在旁边投自己的。一个进一个不进。进的时候弧线高一些，不进的时候低。他开始摸到门道了，不是准了，是球出手的那个瞬间他能感觉到这个会不会进。手腕压对了，球就走对了。手腕没压对，怎么投都是歪的。这个道理上辈子他打高尔夫的时候也碰到过。挥杆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这球好不好。不好的话已经来不及了。球已经出去了。你得接受。

    不过篮球比高尔夫好一点。篮球不进可以抢篮板。高尔夫打歪了就歪了，你得开着车去找球。

    四点半。太阳更矮了。影子拉长。林涛投了五十个，进了十一个。最后十个全是三不沾，胳膊抬不起来了。他数了，一个一个数的。赵磊让他数的。

    赵磊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明天继续。

    明天？林涛胳膊垂着，像面条。

    怕了？

    没怕。酸。

    酸就对了。不酸说明没练到位。

    赵磊走了。背心后面湿了一片。走的时候没回头。水瓶忘了拿，搁在地上，瓶口朝上，咬瘪的那个口子像张着嘴。

    林涛坐地上了。腿伸直，手搁膝盖上，手心红，搓球搓的。

    你投了多少个？他问陈州。

    没数。五六十个吧。

    进了多少。

    二十来个。

    比我多。

    你第一次。

    你也是第一次。

    我上辈子——他停了。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上辈子什么。

    没什么。上辈子没投过篮。

    那不也是第一次。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上辈子三十岁站在这也是投不进。但三十岁站在操场上跟十八岁站在操场上感觉不同。三十岁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十八岁你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浪费一点也没什么。

    他拉了林涛一把。林涛手心黏，拉了一把松开了。

    手心都是汗。

    你也有。

    他们往回走。操场跑道那边有个女生在跑。马尾辫，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一圈一圈。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运动鞋踩在跑道上，嚓，嚓，嚓。

    林涛回头看了一眼。

    走。别看。

    我没看。

    你头转了。

    我扭脖子。

    你往她那个方向扭的。

    巧了。

    巧你个头。

    ——

    回到宿舍。林涛直接躺床上了，不脱鞋，脚搭床沿，鞋底朝外。鞋底黏了柏油和橡胶碎末。

    你脱鞋。

    不想动。

    鞋在床上。

    脚在鞋里。

    陈州不说了。他坐桌前，手机亮了。客服。

    亲 样品已发出 顺丰单号SF 请注意查收 运费到付 大概12元

    十二块。到付。他看了看单号，存了。

    合页的事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样品寄出来了，一千套起订，单价一块八，孔距可以定制，拉丝表面，304不锈钢。这些数字搁在他脑子里，跟林涛投了五十个进了十一个一样，不多，但有了。从零到有的那种有。

    他给沈念念发了条消息。

    练球了。五十个。

    过了一会儿。

    你投篮？

    进了吗。

    二十来个。

    那还行。

    林涛进了十一个。

    他第一次？

    不错了。

    他又打了几个字。明天去看你打球。

    这条他没想到。

    看什么。

    看你投篮。

    有什么好看的。

    你管我。

    三个字。后面没句号。她打字有时候加句号有时候不加。他至今没找到规律。

    他没回。把手机搁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灭了。

    林涛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含混的。像还是。两个字。然后就只剩呼吸声了。

    陈州坐了一会儿。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水凉。捧了一把泼脸上。水从下巴滴，滴在池子里。池子白瓷的，上有几根头发，不是他的。

    擦了脸。毛巾挂门后面。湿的。昨天的。没干。

    回桌前。坐下。椅背靠着。椅子腿不平，歪了一下。他挪了挪。正了。

    桌上合页还在。两个。一个亮面一个拉丝。旁边是三角板，断了一个角。再旁边是林涛的会计书，包子油印干在所有者权益上面。手机黑着屏幕。充电线缠了两圈。

    窗外路灯亮了。橘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打在地上。

    林涛的呼吸声均匀。窗外不知道谁在喊。隔了几栋楼。听不清喊什么。高的。短的。像叫人吃饭。

    他靠在椅背上。天黑了。

    林涛的呼吸声均匀。窗外不知道谁在喊。隔了几栋楼。听不清喊什么。高的。短的。像叫人吃饭。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鞋脱了。上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的。从灯座那边过来。到中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