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十块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胳膊酸。抬不起来那种酸。右手抓床沿翻身,肩关节咔了一声。不疼。就是僵。像里面灌了沙子,沉,动一下往下坠。
昨天五十个投篮的报应。
手机亮着。一条消息。沈念念。早上七点十分发的。
几点去
他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了。
三点。操场。
我知道三点。我问你几点去。
两点半。
那我两点半到。
你来那么早干什么。
我管我干什么。
三字真言。他收了手机。
用左手刷牙。右手抬不到嘴的高度。勉强举到胸口,抖。刷得不干净。左半边牙干净,右半边马虎。泡沫滴在T恤领口。白的。擦了一下。越擦越大。算了。
林涛的床空着。被子叠了。会计书搁枕头边。翻开着的。昨晚大概看了一会儿睡着了。书脊压了一道折。停在借贷记账法那页。旁边搁了支笔。笔帽没盖。
——
下午两点四十。操场。
太阳比昨天毒。地面蒸了一层气,远处的跑道扭曲了。踩上去橡胶发软,黏鞋底。
赵磊没来。篮球搁架底下。昨天那个矿泉水瓶还在。瓶口朝上。咬瘪的。一夜没人动。
林涛坐台阶上。两条胳膊搭膝盖,手心朝上。红的。昨天搓球搓的。今天没消,颜色更深了,中间起了一个泡。小的。他戳了一下。缩了。
你胳膊也酸?
不酸。我疼。林涛说。
酸和疼不一样?
酸是里面。疼是皮。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也红了。没起泡。皮粗。上辈子打高尔夫磨的茧还在,这辈子的手比上辈子粗糙——不对,这辈子跟上辈子是同一双手。只不过十八岁还没长茧。现在开始长了。搓球搓的。
赵磊来了。今天没穿背心。换了件灰色T恤,领口剪了一刀,大敞着。他走路不低头不看手机。直视前方。两手空着。步子不快不慢。
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胳膊酸?
酸就对了。先跑两圈。
他们跑了。八百米。橡胶跑道烫。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陈州觉得胳膊跟着甩,肩关节酸得发胀。林涛在旁边喘。大一他体测一千米跑了四分五十。差点没及格。
跑完了。喘。赵磊没跑。他在旁边蹲着,拿瓦片在地上画了什么。陈州走过去看。半圆。里面一条线。罚球线。
这是筐。这是线。你们站这儿投。球出手——瓦片比划了一下。往上走。手腕压。压完手指往下勾。球出去有旋转。
陈州先投。球出手。弧线比昨天高。砸筐后沿。弹了。
高了。
你刚才说往上。
往上不是往天上。
赵磊拿球投了一个。动作快,干脆。球旋转着出去。弧线高但不飘。空心。网都没怎么动。
看到了?旋转。有旋转的球进筐是软的。弹进去。没旋转的球砸筐是硬的。弹出来。
陈州又投。手腕压了,手指勾了一下。球旋转。方向偏了。砸筐侧边。
近了。
第三个。弧线。旋转。方向。球进去了。空心。
记着这个。
他记了。手腕压下去的角度,手指勾的那一下,球离开指尖的触感。不像什么。就是那个感觉。非要说像什么就矫情了。
林涛投了。第一个偏。第二个短。第三个——
一个声音从场边。女的。
沈念念站在跑道边上。帆布包斜挎。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手里捏了一瓶矿泉水。没拧开。
你怎么这么早。
我说了两点半到。
现在两点五十了。
那也不晚。
她走到台阶上坐下了。帆布包搁旁边。水瓶放腿边。没拧。搁着。
赵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盯林涛投篮。
林涛第四个投出去偏了,球滚远了。追过去捡。经过沈念念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好。林涛说。
你好。沈念念说。
然后林涛捡了球跑回去了。
这个场面有点奇怪。陈州说不上来哪里。大概因为林涛平时不跟女生打招呼。他跟顾苗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刚才那句像从什么礼仪手册里背出来的。手还贴裤缝了。
你朋友?赵磊问。没回头。
女朋友。
赵磊哦了一声。没下文了。
——
陈州继续投。沈念念坐场边。有时候看,有时候低头玩手机。她不喊加油。不喊好球。不喊进没进。就坐着。
这个好。陈州怕那种在场边大喊大叫的。哇你好厉害进了一个!。那种他投不进。吵得人心烦。沈念念不这样。她来了就来了。坐着就坐着。你看你的球,她玩她的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到进了不鼓掌。看到没进不叹气。
上辈子他认识的女人去球场看他打球?没有。上辈子他打高尔夫。高尔夫没人看你打。球童看你。球童看你是工作。沈念念坐场边看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晒着。她没走。
这个他不会跟她说。说了她也听不懂。她会说我又不是来看你打球的。我是来晒太阳的。她确实可能来晒太阳。她什么话都说得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点。赵磊收了。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比赛。
后天?林涛声音高了。
上午抽签。下午第一场。三对三。别的队也是临时凑的。水平不高。你们能打。
我连罚球都投不进。林涛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和食指之间那个泡破了。水挤出来了。透明的。
后天又不是罚球比赛。传球。跑动。上篮。你跑得快。
我跑得快?
短距离。你冲刺行。
林涛想了想。好像也是。他百米跑了十二秒八。不算快但也不慢。长跑不行。短跑可以。
赵磊走了。还是没回头。水瓶夹腋下。
——
沈念念走过来了。把那瓶矿泉水塞给陈州。
拿着。
你都没拧开。
我拧不开。早上就拧不开。一直等着你拧。
他接过来拧了。瓶盖紧。用了点劲。拧开了。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晒了两个多小时。
你不喝?
我买了两瓶。那瓶喝了。这瓶给你的。
你喝过了?
没有。这瓶没开过。
他看了看瓶口。确实没开过。密封圈还在。
那你——
你不是你女朋友吗。
这话是赵磊说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没拿球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了又走了。
陈州看了看沈念念。沈念念看了看瓶子。
他说的对吗。她问。
什么对不对。
女朋友就得喝女朋友买的水。
他说的你就信。
他投篮比你准。他说的应该比你说的靠谱。
这套逻辑他没法反驳。赵磊投篮确实比他准。准的人说的话就靠谱?这什么道理。但他反驳不了。因为沈念念不按道理出牌。她有自己的轨道。你跟着她绕,绕完发现她到站了。你还在半路。
林涛坐地上。腿伸直。胳膊搭膝盖上。他看着沈念念和陈州说话。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
往回走。沈念念走中间偏左。陈州左边,林涛右边。帆布包斜挎着,带子勒在胸前,T恤压出一道痕。
赵磊哪来的。沈念念问。
体院。
他不像学生。
不像。
打得好吗。
比我好。
那不算好。
你怎么知道我不算好。
你投了五六十个进了二十来个。百分之四十不到。
你数了?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不数我干什么。
他想想。也是。她坐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晒着。手机也没怎么玩。大部分时间在看。
你看出什么了。
你手腕往外撇。
你又不会打球。
我不会打但我看得出。你右手出去的时候手腕往外撇了。赵磊的是直的。你的歪。
陈州站住了。举起右手。做了个投篮动作。手腕——确实往外撇了一点。野路子。没人纠正过。上辈子也没人纠正过。上辈子打高尔夫有教练,教练会拿杆子比着你的手臂说这里不能弯。篮球没人教。赵磊说了手腕发力,没说手腕方向。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了两个多小时。
你到底什么眼神。
好眼神。
——
走到宿舍楼底下手机震了。短信。
【顺丰速运】您的快递已到达C区菜鸟驿站 取件码8-3-221 请凭码取件
我去取个快递。
什么。
合页。广东寄的。样品。
多少钱。
十二。到付。
沈念念从包里翻了翻。掏出两张五块的。新的。折痕都没有。
给你。
干什么。
到付。你说十二。我给十块。你添两块。
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有钱。我给十块。
为什么十块不是十二。
我只有两张五块的。
他看了看那两张五块的。新的。绿的。边角利。现在大学生出门不带现金。都刷卡。手机支付。她带现金。两张五块的。不知道为什么。
你拿不拿。
不拿。
那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
那你说。
黄焖鸡。
她把两张五块塞回包里了。拉链拉上了。拍了拍包。她有这个毛病。拍了拍。
我走了。晚课。
什么课。
英语。
你英语不错还上。
不错也要上。
她走了。帆布包在腰上晃。走到拐角的时候头转了一下。不是特意回头。走路拐弯头自然转。就看到她侧脸。耳朵。耳垂上没有耳洞。然后拐了。
——
菜鸟驿站。C区一楼。靠墙一排铁架子。快递堆着。他报了取件码。阿姨翻了翻。找到了。小箱子。比鞋盒小。封箱胶带缠了两圈。广东XX五金制品有限公司。顺丰面单贴侧面。
到付。十二块。
手机。支付宝。扫码。十二。
出了驿站。站路灯底下拆。胶带黏。撕不开。钥匙划了一道。划开了。
两个合页。一个拉丝一个亮面。跟他爸给的一模一样。但这俩是2.5的。他爸给的是2.3。差0.2毫米。掂在手里——沉了。确实是沉了。0.2毫米你眼睛看不出,手掂得出。他爸说的对。买的人掂。拉丝的表面发乌。不反光。亮面的反光。他爸说拉丝好卖。不显指纹。亮面用久了发花。
他把两个合页放回箱子。没封。夹腋下。
往回走。路过操场。跑道空了。篮球架底下空了。赵磊的水瓶不在了。地面上一块深色。昨天汗滴的。干了。留了个印。不圆。歪的。
兜里的十块钱。两张五块。他摸了一下。纸的边角利。没毛边。
——
回到宿舍。林涛不在。桌上老样子。合页、三角板、会计书、快递单、半卷胶带。他把新箱子搁桌上。两个箱子并排。
手机震了。沈念念。
到了吗
到了。十二。支付宝付的。你那十块没用上。
隔了一下。
那你欠我一顿黄焖鸡
明天有比赛。
后天行。
你别又嗯。
我说了行。
他把手机搁桌上。拿起那个2.5的拉丝合页。掂了掂。沉的。比2.3的沉。放下了。拿起亮面的。也掂了。差不多沉。但手感不一样。拉丝的涩。亮面的滑。
门推开了。林涛。手里拿了张纸。
报名表。赵磊给的。三对三。后天。填名字学号。
A4纸。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格子。赵磊的字不好看。竖不直。横不平。
我填了。你签个名。林涛递了支笔。
他签了。陈州两个字。写完看了一眼。比赵磊的字好。至少竖是直的。
林涛把表收走了。叠了两下。塞兜里。在桌前坐下来。翻开会计书。包子油印还在所有者权益上面。他看了两眼。翻过去了。
你明天还练?
赵磊说最后一天。
后天就打。你行吗。
你问我我问谁。
林涛没说话了。看书。
桌上四个合页摆一排。两个2.3两个2.5。灯管嗡了一声。亮了。白的。照在合页上,亮面那对反光,拉丝那对不反光。
他拿起手机。给沈念念发了条消息。
黄焖鸡后天。你定地方。
隔了十来秒。
食堂二楼就行
食堂也算请客?
你说黄焖鸡的。食堂二楼有黄焖鸡。你又不肯出校门。
又行。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跟行有什么区别。
好是答应。行是——
是什么。
也是答应。
那你为什么不说好。
好也说过了。
你好坏不分。
他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两个字。
到了。
沈念念隔了几秒回。
什么到了。
黄焖鸡后天到。
你有病。
他把手机扣桌上了。屏幕朝下。合页搁旁边。林涛在翻书。灯管嗡着。窗外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链条响了。
黄焖鸡后天。林涛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发的。我看到了。
你偷看我手机。
你屏幕亮着。我又没凑过去。
陈州看了看手机。屏幕灭着。刚才扣下去了。林涛说的是他发消息的时候。那时候屏幕亮着。林涛坐对面。角度刚好能看到。
你视力不错。
你字大。
我字不大。
你打字用楷体。楷体比宋体大。
手机还有楷体宋体之分?
你不信我没办法。反正我看到了。
陈州不想跟他争这个。他把合页收了。两个2.5的放新箱子里,两个2.3的放旧箱子。箱子推到桌角。三角板搁上面。会计书搁旁边。
桌面空了一块出来。
林涛翻了一页书。借贷必相等。他念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背。
窗外自行车链条又响了一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