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申报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王建国六点半就醒了。陈州听见他翻身找拖鞋的声音,然后是拉拉链,拿钱包,钥匙碰了一声。陈州没睁眼。他听见王建国走到他床边站了一下,没说话,可能看了他一眼,走了。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锁舌咔哒弹回去。

    陈州翻了会儿才起来。枕头上有汗,后颈粘的,他摸了一把。手机亮了,七点零三分。旺旺两条新消息,一条好评一条问发货时间。他没回,先去水房洗脸。水管的水凉的,他捧了一捧捂在脸上,凉水从指缝漏下去,砸在池子里噼啪响。他抬头看镜子,镜面上有水雾,有人用手指画了一道,画了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笔画断了,可能是也可能是。他把脸上的水擦了,用袖子。

    今天是十五号。申报的日子。王建国昨天说的,十五号之前要去税务局做纳税申报。王建国六点半走,大概先去占位,税务局八点开门,他怕排队。

    陈州穿了件外套出门。风大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脆的,咔嚓咔嚓,有些叶子还是黄的没干透,踩上去软的,粘在鞋底,甩了两下没甩掉。他走到校门口等公交,站台上三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在打电话,还有个学生背书包吃包子。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后排。

    税务局在市民中心三楼。他到的时候八点十分,王建国已经排了半小时了,坐在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了,手在写什么。陈州走过去坐在旁边。王建国头也没抬。

    来了。

    嗯。排了多久了。

    第三批了。前面还有五个。

    大厅里有空调,暖的,吹得人犯困。叫号机的声音电子的,请A037号到三号窗口,一遍中文一遍英文,英文的发音不太对,A零三七念成了爱零三七。陈州听了一会儿。旁边窗口有个中年女的在跟工作人员吵,声音大,说她上个月多交了,这月该扣回来,工作人员让她出示凭证,她翻了半天包没翻到,急了,拍了柜台一下。工作人员没急,让她慢慢找。

    轮到他们了。四号窗口。陈州把材料递进去,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王建国手写的那张月销售记录表。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电脑,打了几行字。

    月销售额多少。

    五万零八百。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学生?

    自己开的店?

    工作人员没再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了一张单子递出来。小规模纳税人,季度申报就行,不用每月来。下次三月十五号之前来一次。增值税率百分之三,这季度你交一千五百二十四。

    王建国在旁边记。陈州看了一眼他记的:十一月销售额,增值税1524,下次申报三月十五。字写得很小,钢笔的,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交了钱。一千五百二十四。从柜台旁边的POS机上刷的,卡里的余额变了,少了一截。陈州没什么感觉。该交的交。王建国倒是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没说。

    出了市民中心,太阳出来了,暖的。门口有几棵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了几片,在台阶上打了两个旋。王建国弯腰捡了一片,看了看,夹进了笔记本里。陈州没问他捡叶子干什么。

    走吧,回去发货。

    公交车上陈州掏出手机看了后台。合页昨晚到现在四十七单,门吸八单,铰链两单,拉手一单。暗装拉手那个酒店客户昨天又补了一百副,说上次三百副用了还剩一些但怕不够先备着。四百副了。他回了消息。对方秒回。好的老板。

    老板。快递员叫过他老板,客户也叫过。他二十岁。王建国坐在旁边,看窗外的银杏,叶子在风里翻,正面绿的反面黄的,翻过来翻过去。王建国突然说了一句。

    你爸知道你交税了吗。

    没跟他说。

    该说。

    为什么。

    交了税就是正规的了。你爸会放心。

    陈州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公交车经过一个建材市场,招牌一块一块的,铁皮的。他想起他爸的店,陈家五金建材,招牌上铁皮翘了个角。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微信。

    爸,今天去税务局申报了。交了一千五百二十四。增值税。

    过了一会儿他爸回了。

    一个字。三秒。跟上次一样。陈州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学校已经十点多了。他直接去仓库。赵磊和平头已经在了,在封箱。赵磊蹲在地上扯胶带,刺啦刺啦的。平头站在桌边叠纸箱,手快,一个纸箱三下折好,底部胶带一贴,往旁边一推,赵磊接过来封口。两个人配合了快两周了,不用说话,手上的活自己流转。

    今天多少箱。陈州把包放在椅子上。

    六十二了。赵磊头也不抬。

    陈州看了一眼角落。纸箱堆了三摞,每摞七八个,等着发。货架上的合页少了一排,门吸的格子空了两个。他翻了翻库存表,合页还剩三百多副,门吸剩一百出头,铰链六十。拉手和滑轨各四十。暗装拉手昨天发了四百副,还剩两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吸快不够了。

    他给他爸发了条微信。爸,门吸补三百副。合页补五百。暗装拉手补三百。

    他爸过了五分钟回。明天发。

    他又翻了一下评价。好评又多了三条,五星。但中间夹了一条。三星。他点开。

    合页收到了,质量还行,但是螺丝有两颗滑丝了拧不进去,自己找了两颗换上。包装可以改进一下。其他没问题。

    三星。第一条三星。

    陈州看了一会儿。王建国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赵磊和平头还在封箱,胶带声没停。

    陈州回了消息。抱歉给您带来不便。补发一包螺丝给您,今天发顺丰。包装这边会改进,加垫片。感谢反馈。

    他发完了消息,从货架上拿了一副合页出来,翻开螺丝包,拧了拧。六颗螺丝,他挨个试。前五颗都好,第六颗滑了,拧到一半拧不动,退出来看了眼螺纹,螺纹浅了一截,注塑的问题。他把那颗螺丝放在桌上,又拆了两副,各试了一遍。第二副全好,第三副又有一颗滑的。

    三副里两颗滑丝。比例不低。

    他给他爸发了微信。爸,合页螺丝有滑丝的。三副里两颗。让厂家查一下这批。

    他爸过了一会儿回。我知道了。我跟厂家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爸又发了一条。你那边也检查一下,发货之前试一下螺丝。

    陈州回。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硬纸板,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发货前抽查螺丝,贴在封箱台旁边的墙上。赵磊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下一箱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副合页,翻了翻螺丝包,挨个捏了捏,放回去了。好。

    陈州站在仓库门口。太阳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暖的。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赵磊和平头封箱。胶带声,纸箱折弯的声音,偶尔螺丝碰在铁皮货架上的叮当声。仓库十来个平方,纸箱堆了半面墙,货架占了另外半面,中间的过道窄了,两个人走要侧身。发货量上来了,地方不够了。

    他看了一圈。货架顶上堆了几个编织袋,装的是填充物,泡泡纸和报纸。门后面塞了两箱退回来的件,一个地址错了退的,一个客户不想要了拒收的。地上有灰,赵磊昨天扫过,但今天封箱撕胶带带起来的纸屑又落了一层。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学校南门外有一排民房,两层的,一楼有的出租当仓库。他之前骑车经过看见过,墙上刷了此房出租,红漆,还有个电话号码。他没记。他现在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没找到。他决定下午去看看。

    中午他跟赵磊平头一起吃了食堂。三个人坐一桌。赵磊要了一份回锅肉一份米饭,平头要了番茄炒蛋和土豆丝,陈州要了一份排骨炖藕。排骨炖藕的藕是粉的,炖烂了,筷子一夹就断,排骨肉不多了,骨头比肉多,他啃了两根,肉少,但汤好喝,他把汤泡在米饭里吃了。赵磊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拿纸巾擦了嘴,靠在椅背上。平头还在吃,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细。

    下午我去南门看看有没有房子。陈州说。

    赵磊看了他一眼。搬家?

    扩。这边不够了。

    赵磊点了下头。没多问。平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一点半陈州出了南门。南门外那条路两边种了法桐,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环卫工人在扫,扫帚刮在柏油路上刷刷响。他沿着路往东走了一百多米,看见一排两层的民房,砖混的,外墙刷了白灰,白灰掉了一片一片的,露出红砖。一楼有个卷闸门,关着。旁边墙上果然有红漆写的字,此房出租,下面是电话号码。

    他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的,口音本地。他说过来看看房子。对方说你在门口等着,十分钟到。

    那个男的来了,五十来岁,穿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拉开卷闸门,门响了,铁皮刮在水泥地上吱嘎一声。房子里面空的,二十来个平方,水泥地面,墙刷了白灰,顶上有一根日光灯管,没开,他拉了一下拉线,灯亮了,嗡嗡响了两秒稳了。角落里有个水龙头,拧了一下,出了水,凉的,关了又滴了两滴。

    一个月多少。

    六百。

    能少吗。

    五百五。最少了。

    押几付几。

    押一付三。

    陈州看了一圈。比学校那个仓库大了一倍,门宽,卷闸门拉起来能进三轮车。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干的,不潮。他站起来看墙角,没漏水痕迹。天花板上有一个风扇的钩子,风扇没了,钩子还在。

    行。我租。

    他交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一千六百五十。那个男的给他写了张收据,圆珠笔的,字潦草,但写清楚了金额和日期。他又给了一把钥匙。铜的,新的,齿很锋利,他攥在手里,齿硌着掌心。

    出了门他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钥匙。他多了一个仓库。六百块一个月。五万多的月销售额。六百块不算什么。但他站在路边的时候攥着那把钥匙,觉得手上沉了一下。钥匙几克。但手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回了学校。下午的课是大学英语,他坐在最后一排,没听讲,在手机上算账。这个月的账:合页零售五干八百多副乘四块五,门吸八百多副乘两块九,铰链、拉手、滑轨加起来两千出头,暗装拉手四百副批发,八个批发客户四千多副。零售加批发,这个月销售过了五万五。利润两万五往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前面老师在讲虚拟语气,if I were you,I would。他以前觉得虚拟语气没用。现在他想,if I were上辈子的我,我会在干什么。在代运营公司加班,月薪一万二,年底三万奖金。现在一个月两万五。不对,利润两万五,还要减房租减兼职工资减快递费减包装耗材。减完两万出头。

    他算了算。比代运营公司多了快一倍。他二十岁。代运营公司那年他二十六。

    下课了。林涛从隔壁教室过来找他。两个人往宿舍走。林涛手里转着篮球,转了两圈接住,又转。

    你今天脸色好多了。

    有吗。

    以前黄的。现在不那么黄了。

    陈州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来。

    你吃了什么。

    食堂。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排骨炖藕。

    林涛嗤了一声。篮球转了一圈没接住,滚了,他追了两步捡回来。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跑道上有一个穿红色卫衣的在拉伸,弯腰,手够脚尖,保持了十秒,换了一条腿。

    周六打球吗。

    你打后卫。

    到了宿舍楼下,林涛把篮球往肩上一扛,往操场方向走了。陈州上了楼,进了宿舍。王建国不在,大概去图书馆了。桌上放着他那张笔记本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今天的数字,11月15日,申报完成。增值税1524。季度申报,下次3月15日。纸的边角折了一个角,他用杯子压住了。

    陈州坐下来,把新仓库的钥匙放在桌上。铜的,亮,搁在王建国那张纸旁边。他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和那张纸。钥匙是新的,纸上的字是旧的。他伸手把纸的折角抹平了。

    手机震了。沈念念。

    你在干嘛。

    刚回宿舍。今天去税务局了。

    交了多少。

    一千五。

    多吗。

    不多。该交的。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跟我说钱的时候,说的是花了多少。现在说的是交了多少。

    陈州看着那行字。她说得对。他以前说钱,说的是花了多少,花了十二块买了一杯奶茶,花了三十买了一张电影票。现在他说的是交了多少。交了一千五。交了税。交了房租。交了兼职的工资。他花的钱变成了交的钱。花是没了,交是换了。换了什么他还没想清楚。

    他打了一行字。可能吧。

    沈念念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歪着头,眼睛弯的。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两厘米,前腿离了地,他保持了一下平衡,椅子又落回去了,腿磕在地板上,咚了一声。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四点半,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变长了,变淡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窗。他看了一会儿。钥匙还在桌上。铜的。日光灯照在上面,反了一点光,光点落在桌面上,圆的,小的,移动了一点,是他碰了桌子,桌子震了一下,光点晃了。他没再碰。光点稳了。圆的。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