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招牌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陈州第三节课溜出来的。王建国还在座位上翻税法书,折了个角做记号,林涛在旁边刷手机看篮球文字直播,比分刷新一次嘴里嘟囔一句,声音压着,怕讲台上的老师听见。陈州把书包往桌上一搁,跟王建国说了声我先走了,王建国头都没抬。

    出教学楼的时候风灌了领口,十一月底了,冷得割人。他拉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骑车往南门外面走。后轮碾过地上掉的一截树枝,咔嚓一声,干的,脆的,被风吹断的那种。

    他要去打印店做个招牌。昨天搬完仓库回来就想好了,卷闸门上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写,快递员周师傅每次来都要打电话问路,说了三四回了。他不想再听第五遍。

    南门外往右拐那一排门面房,理发店、贴膜、快递代收点挤在一起,中间夹了一家飞跃图文。玻璃门上贴着红字,名片海报写真展架,字掉了一横。陈州推门进去,门紧,他用了下力,门框上挂着个风铃晃了一下,没响,线断了,铃铛歪在那儿。

    店里一台大打印机在转,吐出来的是火锅店开业传单,肥牛卷和鸳鸯锅的照片印得颜色偏红,肉卷拍得跟塑料似的。柜台后面坐着个女的,三十多岁,头发扎在脑后,灰色卫衣胸口有个起球的小熊图案。她在改电脑上的设计稿,手抓着鼠标点来点去,没抬头。

    做个招牌。

    什么材质。她头还是没抬。

    PVC板,白底黑字。大概这么大。陈州用两只手比了一下。

    女的终于看了他一眼。四十乘六十?

    差不多。

    写什么。

    陈州想了一下。他本来想写五金配件仓储来着,但觉得太正式了,他这个仓库就二十来个平方,货架三组,纸箱几十个,叫什么仓储。他的淘宝店叫小陈五金,当初上架第一个产品的时候随手填的,没多想,后来也没改过。

    上面写下沙五金配件,下面写地址和电话。

    女的在电脑上打字。打完了问他字体,黑体行不行。陈州说行。问要不要边框,陈州说不用。三十五块,明天下午取。陈州扫了微信付了钱,女的开了张粉红联单,字写得挺利索。他把联单折了两折揣兜里。

    出了打印店他没直接去仓库,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瓶矿泉水。一块五。拧开喝了一口,凉的,冰牙齿。他站在门口喝,看见对面理发店出来一个人,男的,剃了寸头,后脑勺刮得发青,用手摸着自己脖子后面,大概刚推完。理发店门口那个旋转灯在转,红白蓝三条,转得慢,轴承大概老了。

    他骑上车往仓库走。巷子口那条黄狗还在,今天换了位置,趴在另一家门口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路过耳朵竖了一下,没动。陈州把车停在卷闸门旁边,掏钥匙开门。

    赵磊和平头已经在了,在封箱。赵磊的头发今天没打发胶,软塌塌地贴着,大概是起晚了没弄。平头穿了件黑色的棉袄,比上次那件军绿色的薄一点,拉链只拉了一半。两个人配合着,赵磊写单号尾号,平头封胶带。胶带刺啦刺啦地响,在空仓库里有回声。

    陈州看了一圈货架。合页剩三百出头,门吸两百不到,暗装拉手昨天出了一批发批的,剩一百挂零。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消息。

    合页再发五百,门吸三百,暗装拉手先发一百应急。

    他爸回得快。暗装拉手厂家说下个月能降价,量大降。要不要多等几天。

    先发一百,剩下的等降价。

    合页门吸明天发。

    陈州把手机搁在货架上。他走到角落水龙头那里,蹲下来。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五金店买了个水龙头芯,三块钱,买了两个,揣在兜里。他掏出扳手,十五块那种活扳手,拧水龙头的螺母。螺母锈了,拧了两下滑了,扳手蹭在水泥地上,他手背蹭掉了一小块皮,渗了点血珠。他甩了甩手,用衣角擦了一下扳手套回去重新拧,这回咬住了,螺母松了。旧芯取出来,橡胶圈裂了,硬邦邦的,变形了。他把新芯塞进去,拧紧螺母,开了一下水。水流了一股出来,稳了。关上。等了几秒。没滴。好了。

    他站起来,手背上的破皮碰了水,蜇了一下。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没管。

    手机响了。不是旺旺的消息提醒,是电话,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你好,是下沙五金配件吗。

    陈州愣了半秒。招牌还没挂呢,这人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然后想起来,淘宝店就叫这个。

    是的,您说。

    我在你们店买了合页,之前有个装修公司推荐的。我想问滑轨有没有加长的,六百的。

    有,六百规格有。店里搜滑轨,链接里有规格选项。

    多少钱。

    零售八块五。十副以上批发七块。

    那我先买两副试试。

    行,直接拍就行。

    挂了电话。装修公司介绍来的。口碑在传。他没花过一分钱投广告,就是发货快,质量稳,有问题该补就补该换就换。客户觉得靠谱就会跟同行讲。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听过什么转介绍率口碑传播,PPT做得花里胡哨的,他坐在会议室后排打瞌睡。现在自己做了才知道,就那么回事。东西靠谱,人家下次还来,还会带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回到货架那边,翻了翻滑轨的库存。六百规格的剩十二副。不多。手机上记了一下,晚上得跟他爸说补货的事。

    下午赵磊和平头封了五十多箱。三点半周师傅来收件,蓝色工服,晒得黑,搬箱子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着。他数了数箱子搬上车,在单子上签字,撕了一联递给陈州。然后看了一眼门口。

    还是没招牌。

    明天挂。

    你每次都说明天。周师傅笑了一声,骑上电动三轮,电机嗡嗡响,拐出巷子声音才小了。

    赵磊和平头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赵磊临走前说了一句明天见,平头跟在后面没说话,棉袄拉链拉到了顶。陈州一个人在仓库里,把今天的发货数据写在门边那块硬纸板上。赵磊的字歪的,陈州在旁边补了一行:合页五十二单,门吸八,铰链两,拉手一,滑轨两,暗装拉手三,批发一单五十副。

    他靠在货架边上算了算。合页零售五十二单,利润一百四十挂零。批发一单五十副,批发价两块三,进价一块八,利润二十五块。门吸八单利润十四块多。铰链两单六块。拉手一单三块。滑轨两单七块。暗装拉手三单十二块。加一块儿,今天三百出头。那个打电话问滑轨的要是拍了,明天能多个十几块。装修公司介绍的,后面可能还有。

    月销售额奔着五万五去了。利润两万挂零。具体的数月底让王建国对一遍,他自己算的总是毛估估的,差个几十块也懒得细究。

    他关了灯,拉卷闸门。门哗啦啦落到底,锁眼对准,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锁舌咔哒弹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上面那块空白的水泥墙。明天下午取了招牌,买两颗膨胀螺丝,打上去就行了。不用太大。能看见就行。

    骑车回学校的路上他给沈念念发了条消息。

    明天去取招牌。

    什么招牌。

    仓库门口的。就写个地址和电话。

    你怎么不写个店名。

    以后再说。

    你那个淘宝店叫什么来着。

    小陈五金。

    沈念念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很朴实。

    随便起的。

    你没想过换个好听点的。

    没。能用就行。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念念回: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陈州看着这句话。什么时候变的。他也说不上来。大概是从第一个订单开始吧,从第一次有人付钱买他的合页开始。以前他做什么事都要讲究,名字得好听,东西得好看,面子得撑住。后来发现客户不看你叫什么名字,看螺丝滑不滑丝,发货快不快,出了问题管不管。

    他回了两个字。一直。

    沈念念没再接。过了两分钟发了条:期末下个月二十号。

    复习了吗。

    还没开始。

    那你该开始了。

    你在关心我?

    我在讲道理。

    沈念念又发了那个捂嘴笑。然后说:你忙你的吧老板。

    老板。赵磊和平头也叫他老板,但那是不一样的。沈念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也没往深了想。

    到了宿舍楼下,林涛从楼道里出来。穿着篮球背心,胳膊上冒汗,手里转着球。他的手好了,上周拆的夹板,这几天天天打球。

    去打球。你去不去。

    不了。

    你天天有事。林涛拍了一下球,球弹起来他单手接住。明天体院那边约了个全场。你来不来。手都好了。

    明天再说吧。

    别明天再说。林涛用球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那个店赚没赚到钱啊。赚到了请客。

    请什么客。

    火锅。上次那个。

    再说。

    林涛撇了下嘴,抱着球走了。球鞋踩在地上吱吱响,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那人中那里破了。他指了指自己手背示意。

    陈州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蹭破皮那块,血已经干了,结了个小痂。他没在意,上了楼。

    宿舍里王建国在台灯底下,面前摊着税法书和笔记本。笔记本上字小,密密麻麻的,写了半页多。陈州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看了一眼王建国的笔记本。

    你那个增值税,陈州说,按月还是按季度来着。

    小规模纳税人按季度。王建国翻了一页书,头没抬。你上次不是申报过了吗。

    我问的是以后的。

    以后也按季度。每季度首月十五号之前报上季度的。你一月份报的是去年十到十二月的。下一个申报期四月十五号之前,报一到三月的。

    记不住。

    我帮你记。你月底把销售额给我,我算。

    陈州看了他一眼。王建国从最早帮忙搬货打包,到后来记账,现在帮他盯着税务的事。他没说过谢字。王建国也没要过什么。

    行。月底给你数。

    王建国嗯了一声,接着看书。

    陈州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旺旺的消息。他没点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他看了两眼。枕头边上的铜钥匙硌了一下耳朵,他挪了挪。

    窗外的风刮了一阵,树枝蹭着玻璃,声音细细的。他闭了眼。

    明天去取招牌。后天挂上。周师傅就不用再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