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名片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巷口那面墙上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早上八点多就有人围着看,到中午,围观的人换了好几拨,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裁缝铺的老板娘拿图钉又钉了两个角。
通知上说,南门这一片旧房纳入改造,范围内所有住户和经营户,下月十号前腾退。
陈州是上午十点知道的。他去巷口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卖水果的老周蹲在他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个桃子,看见他就站起来:陈老板,看了没?
看了。
你这仓库也在里头吧。
那你咋办。
搬家。陈州说。
老周叹了口气,把那个桃子往他桌上一放,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我这推车没固定地方,倒是不怕。你这几百箱货,搬起来要人命。
中午的时候,巷子里几家做小买卖的陆续都来了。裁缝铺的老板娘姓吴,四十来岁,嗓门大,进门就说:小陈,你是这巷子里最有本事的,你给拿个主意。
我能拿什么主意。
你网上生意做得那么大,又认识那么多人。吴姐说,我们这帮人,除了你,还能找谁。
修鞋的瘸腿老张也来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说他在巷口摆了六年摊,一天挣三十来块,租铺面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对门那个开女装网店的老板娘也过来了,抱着孩子,说她一天发几百单,仓库也是租的民房,这要是搬,打包、改地址、通知客户,一折腾就是半个月没生意。
最要命的是找不着地方。她说,我昨天去问了,城南那个新市场,一个二十平的仓,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三。我一个月利润才多少。
沈念念坐在桌边,拿个本子一支笔记着。她今天上午来的,本来是来打包的,这会儿本子上记了一串:吴姐,裁缝铺,二十平够,能承受六百;老张,修鞋,只要三平,三百以内;女装网店,要三十平,一千二封顶;水果摊老周,要能停车,露天也行……记到最后她抬头数了数:七个。
七个。陈州说。
你记这个干嘛。
有用。
他进屋,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线性代数,翻到夹着名片的那一页。名片还在,边角都卷了,上面印着城东建材批发市场几个字,底下是名字和电话,姓周,销售部的。
这张名片是上礼拜在楼梯口两个批发商塞给他的,他当时没接,顺手夹进书里,本打算回头扔了。后来忘了,就一直夹着。
他拿着名片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掏出手机,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点吵,是个男声:喂,哪位?
周经理吧?我是小陈五金的陈州。上礼拜在理工大,你们两位来过一趟。
哎哟,陈老板!那头的声音一下子热乎起来,想通了?渠道那事儿,咱们可以再聊。
渠道不聊。陈州说,我有别的事。
你说。
你们市场里,有没有空的仓或者铺面,二十平到三十平的。
那头顿了一下:有啊,好几间呢。怎么,你要租?
我不光自己要。陈州说,我这边连我一共七家,做五金的、做服装的、修鞋的、卖水果的,都要。面积二十到三十平不等,最小的三平就够。
七家?那头的语气变了,你等等,我拿个本子。
陈州听见那头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经理说:陈老板,我们这边二十平的仓,报价是一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
太贵。
这已经是市场价了,城南那边更贵。
城南我问过。陈州说,一千八,押一付三,还要交物业费。你们这儿比城南偏两公里,走路十分钟,骑车三分钟,凭什么卖一样的价格。
那头笑了:陈老板,你这砍价的功夫,比我做销售的还狠。
不是砍价。陈州说,我给你算笔账。我这七家,签下来最少一年,一年租金就是十几万。你给我按一千二,押一付一,我七家一起签,一个月你收八千四,一年十万出头。你要是按一千八,我这边最多签两家,剩下的全跑城南去了,你一个月收三千六,还得搭上空仓的管理费。
你这是拿空仓威胁我。
我这是给你送客户。陈州说,我这七家都是做小买卖的,搬一次家伤筋动骨,签了一年基本不会走。你市场里空着的仓,空一个月就是一个月,我给你填满了,你好跟上面交差。
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陈老板,你过来一趟吧,当面聊。
电话里聊就行。
那我给你这个价。周经理说,一千二,押一付一,物业费免半年。但是你得给我个准话,七家,一家都不能少。
七家。
什么时候签。
三天之内。陈州说,我这边有一家二十七号要发三千五百副货,发完就搬。你们那边能不能提前给腾两间出来,我先把货挪过去。
这个我得问问。
你问。陈州说,问完给我回电话,我等你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门口一圈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瘸腿老张把马扎往前挪了挪,仰着头问:陈老板,一千二,是二十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平一千二,小的按面积算,三平的那个我一会儿单独跟他谈,估计两三百就能下来。陈州说,押一付一,物业费免半年。
吴姐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一千二!我那铺子现在一个月四百,一千二我还是肉疼,可是我能接受!
能接受就签。陈州说,三天之内,我把合同拿过来。
女装店的老板娘抱着孩子凑过来,眼圈有点红:陈老板,这人情我记着。我那店一天几百单,搬一次家半个月没法发货,你这个忙,等于救我半个月。
别这么说。陈州说,我也要搬,顺带的事。
你要搬,你自个儿谈也能谈到一千二。吴姐说,你这是把我们七家绑一块儿,才把价格压下来的。这个道理我懂,人多力量大嘛。
十分钟不到,周经理的电话回了过来,说能腾两间,二十七号之前给钥匙,还答应给七家统一办个进场证,货车进出免两小时的停车费。陈州谢了一声,挂了。
挂了电话,巷子里这些人还没散。吴姐非要把他拉到她店里,说给他做个布套,套液压车座上,省得磨。老张拎了两串烤面筋过来,说是巷口新开的摊子给的,他没花钱,转手送过来。卖水果的老周推着车过来,卸了半袋桃子,堆在门口,说不要钱,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陈州推不掉,收了,转手拿了个袋子,把桃子分了三份,一家一份送回去。他回来的时候,沈念念还坐在桌边,本子摊着,笔搁在上头。
你早就想好了。她说。
什么想好了。
你那张名片。她指了指桌上的名片,你书里夹着,你都知道那儿有仓。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陈州说,我上礼拜刚把他们得罪了,人家想要我的进货渠道,我没给。今天打电话,是赌他还会接。
他为什么接。
因为我有用。陈州说,他要的是渠道,要不着,退而求其次,七家租户也是业绩。做生意的,没有隔夜的仇,只有算不过来的账。
沈念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他们怎么都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陈州把名片夹回书里,这次夹在了目录页,他们没别人可听。这巷子里,就我年轻,有车,还认识几个外面的人。他们不是听我的,是没得选。
那也是听你的。她说,我刚才在旁边记,记到第四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觉得你特厉害。
厉害什么。
就是厉害。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本子上,看着他,你刚才打电话那个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懒洋洋的,跟人讨价还价也是,能省一句是一句。她说,刚才你一句接一句,都不带喘的。
陈州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弯腰把地上的桃子往墙根挪了挪,说:你今天就不打包了?
不打了。她站起来,我饿了。
想吃啥。
你请客。
你那么有钱,她走在前面,回头看他,带我去买件衣服呗。
她愣了一下,停下:
我说买。陈州说,明天周六,我带你去。
我说着玩的。她摆手,我哪能让你买衣服。你那钱都在货里,一件衣服好几百,够你进多少副合页了。
合页一块八一副。陈州说,一件衣服,两百副。
那你算算,两百副合页,够不够你开一个月的仓库。
那不就得了。她把本子往包里一塞,衣服我不买,你给我买个本子就行,十二块的那种。
你上次不是说十二块抢钱么。
抢钱我也认了。她笑,这个本子记了七家的名字,不能太寒碜。
傍晚的时候,人散了。陈州把仓库的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门口歇着。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一盏一盏,从这头亮到那头。他想起自己刚搬进来的时候,这巷子里一天到晚没几个人,裁缝铺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隔壁的猫在墙头上来回走。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沈念念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盒炒粉。他起身去接,接过一盒,另一只手掏钥匙,按了一下。
巷口那辆金杯闪了下灯。
就这?她说。
就这。
人家王叔开的是帕拉梅拉,一百一十六万。
帕拉梅拉装不了三十箱货。陈州把炒粉搁在桌上,拉开车门,我这个能装三十箱,还能装你。
她站在车边没动,过了两秒才说:你这人,说这种话都不带脸红的。
我说的是实话。
她上车了,把炒粉放在腿上,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松开,转过脸来看他:陈州。
你老家那个拆迁,赔了多少?
七十一万。
她了一声,掰着指头算:七十一万,你能在杭州付个首付了。
那你咋不要。她瞪着他,你爸留给你,你不要?
我这边够花。陈州说,我一个月挣的比那多。
那也不一样啊。她说,那是白给的。
白给的钱,拿着烫手。陈州发动车,暖风吹出来,我爸那代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妈攥着,心里踏实。我要是拿过来,买房,剩下的花掉,两三年就没了。放他们那儿,他们高兴,我也不用惦记。
沈念念没说话。车开出巷子,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傻不傻。
傻得还挺有理。她低头拆筷子,拆不开,用牙咬了一下,那你以后买房,我不让你一个人买。
你买?
我攒。她说,我一小时四十,两小时八十,我一个月能挣六百四。
六百四。
六百四。她把筷子递给他一双,等我毕业,四年,我能攒三万。三万够买个厕所。
杭州的厕所,三万不够。
那就买个马桶。她说,我攒够三万,给你买个马桶,剩下的你自己添。
那我添多少。
你添个房子。她说,房子归你,马桶归我。
陈州没忍住,笑出了声。车正好停在红灯前,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直抖。她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笑完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笑什么笑,我认真的。
我信你。他抹了把脸,到时候马桶我给你留着位。
那地方得朝南。
马桶还管朝向?
她说,我家的马桶,必须朝南。
行,朝南。
车里安静了两秒,两个人都笑了。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金杯拐上大路,车灯照出去一段,把前面的路照亮了一小截。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他手背上,那道去年搬货划的疤还在,淡了,摸上去还有一道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