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偷菜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金杯停在下沙校区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江边的风比市区大,刮得路边那排自行车的车把一齐响。陈州把车停在梧桐树底下,下车靠着车门等。
沈念念是六点二十出来的,抱着书,头发被风吹得乱,一只手按着刘海,一只手在包里摸手机。摸出来就低头开始点,点了几下,人停住了,抬起头四下看,看见金杯,才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多久。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书往脚下一搁,手机举到眼前,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戳。陈州把车发动,暖风开了一会儿才热。她一边戳一边说:还有两分钟,我那片菜熟了。
什么菜。
萝卜。她说,我种的,快被偷光了。上一轮让顾苗偷了六个,我今天晚上就得偷回来。
陈州笑了一声,没说话。车开出校门,往高沙那条小吃街去。她一路都在低头戳屏幕,戳到兴起的时候,整个人往他这边歪,脑袋挨着他的肩膀,眼睛还盯着手机。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她的手指头戳歪了,点错了一块地,气得了一声。
慢点开。
我没开快。陈州说,是减速带。
那你不早说。
我怎么知道你那萝卜什么时候熟。
她拿手机敲了他胳膊一下,又低头去戳。戳完把手机举高,屏幕上绿油油一片地,中间跳出一行小字:收获成功。
十二个。她挺得意,一个没丢。
你这一天的心思全搁这上头了?
我那个学生家长也有农场。她说,她妈天天半夜定闹钟起来偷,我今天跟她妈聊了两句,她说她农场等级比我高三级,我不服。
你跟学生家长比这个。
怎么了。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我教她闺女数学,她教我偷菜,公平交易。
高沙那条小吃街在大学城后头,一到晚上整条街都是人。烧烤摊、炒粉摊、炸串摊、卖水果的推车,一家挨一家,油烟和着路灯的光往上飘。陈州把车停在街口的空地上,两个人往里走。
她走在前面,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身后晃,晃了两下没抓着,陈州把她手牵住了。牵上以后她就不看路了,低头继续刷农场,脚步跟着他走。他走快了两步,她被拽得一个踉跄,攥住他:你慢点,我这还有两块地没收。
收完收完。
你别催。
他慢下来。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插在稻草垛上,红彤彤一片。她看了一眼,没说话。陈州问吃不吃,她摇头,说太甜,吃了晚上睡不着。走了两步她又说,其实上次在你们巷口那家,我看见有个姑娘买了一串,边走边吃,吃得特别香。
那你买一串。
不买。她说,我看着香,吃着也就那样。
拐进去第三家是个馄饨摊,四五张木桌子,配铁脚凳,坐满了人。摊子是老两口开的,老头下馄饨,老婆婆端面收碗,两人都六十往上了。摊子上除了小馄饨,还有酒酿圆子、卤味、炸春卷。陈州跟他们打过两回交道,老婆婆认得他,隔着桌子喊:小陈来啦?今天带女朋友来的?
陈州说,两大碗馄饨,一碗酒酿圆子。
坐着吧,端过去。老婆婆说。
两个人挤到角落那张桌。桌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看着像刚下班的,一人一碗面,男孩子把自己碗里那个卤蛋夹给了女孩子,女孩子没推,低头吃了,耳朵是红的。
沈念念看见了,眼睛在那只碗上停了一下,没说话。等自己的馄饨端上来,她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抬头问陈州:你碗里有蛋吗?
几个。
一个。
那你不给我?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装出生气的样子。
陈州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个卤蛋夹起来,放到她碗里。卤蛋滚了两下,停在她那碗馄饨中间,把汤面上飘的葱花挤到一边去了。
你学人家。她说。
我这是怕你惦记。
她低头笑,笑完拿筷子把那个卤蛋戳了一下,没吃,先吃了两个馄饨。她吃东西快,烫也吃,吃了两口被烫得直吸气,还是接着吃。陈州把那碗酒酿圆子推到她跟前:吃这个,甜的,解辣。
不辣。
那解烫。
老婆婆端着两碗馄饨颤颤巍巍走过来,陈州起身接了一下,接过自己那碗,把老婆婆手里那碗也接了。老婆婆把碗递给他的时候,看了沈念念一眼,笑了笑:小姑娘有福气。
沈念念愣了一下,没听明白,抬头看陈州。陈州说:她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有口福。
沈念念了一声,低头吃馄饨,耳朵有点红。
吃到一半,陈州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客户群的消息,一个四川的客户问门吸能不能发德阳,运费怎么算。他回了两条,那边又问,来回耽误了三四分钟。
沈念念没催,自己低头吃,把他那碗馄饨往他跟前推了推,怕凉了。等他挂了,她才开口:你们这两天忙?
二十八号老全提货,三千五百副。陈州说,王建国说提前三天备货,临安那边得先打招呼。那你二十八号还来不来接我。
二十八号是周三。她说,周三不是周五。
周五去接你,周三去送人。陈州说,反正都是跑。
她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剩两根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在善后,善后谁?
林涛。
他怎么了。
喝多了。陈州说,在KTV哭了一晚上。
沈念念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因为徐晴?
那徐晴呢?
不知道。陈州说,她没上楼。
沈念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撒谎都不会撒。
我没撒谎。
你没撒谎你怎么知道她没上楼。她说,你去楼下见了她,对不对。
陈州没否认。他把碗推到一边,说:她托我个事,让我别跟林涛说。
那你就别跟我说。
你已经猜到了。
猜到归猜到,说不说在你。沈念念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不逼你,你也别为难。你们兄弟的事,我一个外人,听着就行。
你不是外人。
我是你对象,不是他们兄弟。她说,这两码事。
陈州看着她,没说话。对面那对小情侣已经吃完了,男孩子起身去前台付钱,女孩子坐在那儿低头玩手机,手指头也是在屏幕上戳来戳去,跟沈念念一个动作。
她让我跟林涛说,她过得挺好。陈州说,就这一句。
沈念念听了,低下头,拿筷子把碗里那半个卤蛋戳了个洞。戳完了,她说:徐晴这人,我看人挺准的。她是真不想耽误林涛。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想吊着林涛,早吊了,两年了,她什么时候给过他好脸色。沈念念说,这种人最难,心软,但是有主意。她认准了一条道,八头牛拉不回来。
那要是换成你呢。陈州问,明知道没结果,还处不处。
处啊。沈念念想都没想,处一天算一天,先处着,谁管以后。
那你跟我怎么算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看了两秒,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没算过。
没算过?
没算过。她说,我跟你没算过这笔账。什么以后,什么结果,我想都没想过,我就知道我周五要见你,周五见不着你我就难受。这就完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低头去夹最后那个馄饨,夹了两次没夹起来,第三次才夹住。陈州看着她,没说话。
走出馄饨摊的时候,她又想起一茬,说她那个家教的学生,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六,比上次高了十九分,家长高兴,多给了她二十块钱,还塞了一袋橘子。她说那橘子她没要,说工资已经给了,橘子不能要。家长非给,她推不过,拿了两个回来,放在宿舍桌上,室友给吃了。
那你教得挺好。
我教得好什么,是那孩子开窍了。她说,她以前一看见应用题就懵,现在知道先设未知数了。我教了她三个月,就教会她这一件事。
一件事就够。陈州说。
够什么够。她说,下回月考她要是掉下来,我得负责。
吃完付钱,老头在锅台前头收钱,说一共十六块五。陈州给了二十,老头找了三块五,塞给他一把零的,说下次来。出摊子的时候,老婆婆在后面喊:小陈,下次带女朋友早点来,晚了没座位。
知道了。陈州回头应了一声。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掏出手机开始戳。戳了两下,忽然了一声:又被偷了!
谁偷的。
不知道,系统说是好友。她气得跺了一下脚,肯定是顾苗,她今天没跟我一起吃饭,肯定在宿舍偷我菜。
那你明天偷回来。
明天我早八有课。她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这片地,种的是草莓,明天早上八点熟,我上课的时候正好被人偷光。
那我帮你收。
她斜眼看他,你会玩吗。
不会。
那你怎么收。
我八点起来,对着手机看你那块地熟没熟,熟了就点一下。陈州说,点一下这个事,我还是会的。
她停下来,看着他,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你八点起得来?
起不来。
那你吹什么。
我可以定闹钟。陈州说,我那个手机有闹钟,你学生的妈妈不也定闹钟偷菜么。我定一个,八点响,我起来点一下,再睡。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靠上去:那说好了啊,八点。你要是没帮我收,我那草莓就没了。
说好了。
宿舍楼在校区最里头,走到楼下要穿过一个篮球场。这个点球场边上还有人在打球,球鞋在地上蹭出吱吱的响。场边围着几个看球的,抱着书,站成一排。沈念念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她们班有个男生也爱打球,天天打到十点,第二天早八必睡。
你们这边的宿舍怎么样。陈州问。
新的,什么都新。她说,就是楼道里还有味儿,涂料味,散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散干净。我那个床位靠窗,晚上能听见风,风一大,窗户框就响,响一晚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怎么睡。
塞纸巾。她说,窗框缝里塞一圈,就不响了。室友教我的,她老家北方的,说她们那儿都这么干。
你那三个室友都还行?
两个还行,一个天天半夜打电话。她说,打给男朋友的,声音不大,但是一打就是一小时,我们三个都装睡,谁也不好意思说。她顿了顿,上礼拜我跟她说了,我说你以后打电话去楼道打。她脸红了两天,现在改发短信了。
你说了人家,人家没记恨你?
记恨什么。她说,她自己也知道吵,就是没人提醒她。我提醒了一句,她谢我还来不及。
篮球砸在筐上,铛的一声弹出来,滚到场边。有人跑过去捡,捡起来又投。沈念念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学校有球场吗。
有,旧一点。
那你打不打。
不打。陈州说,我高中打过,崴过一次脚,养了一个月,后来就不打了。
那你那会儿打什么位置。
后卫。陈州说,其实就是瞎打,个子不够,只能在边上跑。
她笑了一声:我猜也是。
沈念念在单元门口停住,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风大,她穿得单薄,肩膀缩了一下。陈州脱外套要给她,她挡回去:你给我了你冷。
我开车不冷。
你从这儿开到市区一个多小时,冻死你。她把外套推回来,我跑两步就上楼了,宿舍有暖气。
她说了句我上去了,转身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层一层的,从一楼往上亮。陈州站在楼下看着,那道光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四楼那扇窗户里透出光来。窗帘拉着,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冲他挥了两下。
他也挥了两下。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她发的:我到了,你回吧,路上慢点。
他回了个,又加了一句:明早八点,闹钟定了。
那头回得很快:你要是起不来,就别勉强,草莓没了就没了。
他回:定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仪表盘的灯亮起来,暖气吹在挡风玻璃上,把玻璃上的一层薄雾慢慢化开。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开出校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他伸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闹钟那一项,多定了一个八点的,备注写了两个字: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