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八万三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新仓开张第一天,早上七点,陈州在理货架。
三百二十七箱货按规格码成四垛,合页一垛,门吸一垛,拉手一垛,剩下的是螺丝和配件,装在小盒子里,摞在墙角。他一边码一边数,码到第三垛的时候,听见沈念念在门口接电话。
她走到巷子口去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窄,回声大,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不是,妈,他不是那样的。
……什么五金,就是门上的东西。
我没让他买东西,是他自己要买的。
他忙,他那个店你不知道,一早上几十个单子。
你别听三姨说!三姨懂什么!
最后那句嗓门有点高。陈州从仓库里探出头,看见她背对着这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脸有点红,进门先去搬箱子,搬了两个,陈州说你放下。
我没事。
你搬的是门吸,一箱四十五斤。
四十五斤怎么了。
你怎么了。陈州把箱子接过去。
她坐在纸箱上,低着头抠手指甲。
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沈念念。
她就问了问。她抬起头,问你做什么生意,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房子买没买。
陈州手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的。她说,我说你开店,一个月流水七万多,利润两万多。家里三口,你爸在镇上,房子还没买。
你说这么具体干嘛。
她问我我能不说吗?她说,她是我妈。
那她怎么说。
她说,那这钱来得也太快了沈念念学她妈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快钱守不住,你别跟着瞎折腾
陈州没说话。
她还问,说你那个店是不是租的,租的就不算数,哪天房东不租了,你满屋子的货往哪儿搁。她顿了顿,这个我没法答,我确实不知道。
我这儿刚搬完。陈州说,她要是上个月问,我还真答不上来。
那你现在答得上来?
答得上来了。
那我回电话告诉她。
为什么别。
你说得越多,她问得越多。陈州把最后一箱码上去,她什么时候来?
沈念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要来?
你妈要是只想问两句,不会问房子。
她低下头,抠了一会儿指甲,才小声说:五一。
五一。
我拦了,没拦住。她说,她说她跟你三姨两个人一起来,顺便看看杭州。
三姨也来?
三姨是陪她来的。沈念念抬起头,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妈那个人你不知道,她出门得有人陪,她一个人不敢坐火车。
陈州站在货架前头,半天没动。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我在搬箱子。
箱子都码完了。沈念念说,陈州,你要是害怕,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跑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妈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厉害得很。我上高中早恋,她没骂我,就每天给我做早饭,做了一个月,做到我自己绷不住主动交代了。
那她怎么对你的?
她问我,那个人对你好不好。沈念念说,我说好。她说,那你自己看准了,看不准别回来哭
那你后来哭了吗。
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那个人后来不理我了。她说,我妈就说了一句话,她说看走眼了不丢人,丢人的是看走眼了还要往回找
陈州看着她。
所以你别担心。她跳下纸箱,我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到时候你要是露馅了,那是你的事。
你夸我什么了。
我说你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
我说你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乱玩,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她说,还说你会做饭。
我不会做饭。
我教过你煮泡面。她说,那就算会。
正说着,刘伟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袋豆浆。他把豆浆往桌上一放,说今天什么日子,怎么俩人都在这儿站着。
她妈要来。陈州说。
什么时候?
五一。
刘伟了一声,把吸管插进豆浆里,吸了一口,说:那得准备。
准备什么。
酒啊。刘伟说,丈母娘来了,你得有酒。白酒,不能是啤酒,啤酒显得不正式。
我妈不喝酒。沈念念说。
那是现在不喝。刘伟一本正经,来了就喝了。我们那儿规矩,女婿第一次上门,得喝三杯,第一杯敬长辈,第二杯敬自己,第三杯敬往后。
你那儿哪个那儿。
我们村。刘伟说,我大伯当年去我大伯母家,喝了七杯,回来吐了一路,第二天婚事就定了。
那是喝吐了定的?
那是显诚意。刘伟说,你要是不喝,人家觉得你心虚。
王建国是九点来的。他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账本,说昨天的散单走了二十七单,比南门那会儿多了九单。他说到一半,陈州把岳母要来这事告诉他了。
王建国听完,第一个反应是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还按了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藏什么。
藏账本。王建国说,这上头全是数字,老太太看见,心里得咯噔一下。
咯噔什么。
你想啊,她闺女一个月挣六百四,你一个月挣两万多。王建国说,这两个数搁一块儿,老太太第一反应是慌,她怕她闺女配不上。
陈州愣了一下。
怕配不上才会挑毛病。王建国说,你越是挣得多,她越得找出点毛病来,不然她心里不平衡。
那怎么办。
你少说。王建国说,你就说你一个月挣三千,店是租的,货是赊的,欠着厂里钱。老太太一听,心里就踏实了。
你让我骗人?
这不叫骗,这叫让她放心。王建国说,等她走了,你该挣多少挣多少。
刘伟在旁边直摇头:不行不行,建国你这套太老。你得反着来,你得显得阔气。
怎么阔气。
你接她的时候开金杯去,把车洗干净。刘伟说,金杯大啊,拉货的车,看着就是实干家。你要是租个小轿车去接,她反倒觉得你装。
那到底是装阔还是装穷。
不装。沈念念说,我妈是来看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的,不是来看你挣多少钱的。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
那我靠不靠得住。陈州问。
靠得住个屁。沈念念说,你连早饭都不吃。
中午,人散了。陈州把王建国留下,两个人坐在新仓门口,把账摊开算。
算的是陈州手里能动多少钱。
王建国报,陈州记,记在那个蓝本子上,就记在贴着七家名字那张纸的后面一页。
账面现金,四万一千六。这里面有老全刚结的尾款五千四百七十五,有张工上一批的三千二,有客户群这半个月的散单,还有叶姐那批样衣回的两千一百四十。
厂里的预付款,一万八,是给临安那边订下批货的,动了就得拖工期。
押着的,四千八,是新仓的押金,不能动。
应收款,张工那边的二期尾款,六千三,说是封顶以后结。老全那六千副的订金,一千五,已经到账了。
算上应收的,王建国说,你能动的,八万三。
八万三。
去年这个时候你有八千三没有?
没有。
那不就得了。王建国把笔帽拧上,八万三,能在我们县城付个首付了。
杭州呢。
杭州……王建国顿了顿,杭州我不知道。我上礼拜去城东市场,听见两个人在那儿说房子,说什么一平米两万。
两万。
两万。王建国说,九十平,一百八十万。首付三成,五十四万。
陈州没说话。
你别嫌我算得细。王建国说,我这人就是爱算。
你不算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不想这个?
不想。陈州说,我以前想的是怎么把下批货的钱凑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页纸。八万三,三个数字,写在蓝本子上,旁边是沈念念记的七家名字,吴姐、老张、叶姐、老周,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
差多少。他问。
差四十五万七。
按现在这个挣法呢。
按现在这个挣法,王建国又按了两下计算器,一个月落两万,一年二十四万。两年。
两年。
两年后房价什么样,我不知道。王建国说,我只说我爹。他当年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三十五,后来涨到五十,一个月不歇着能落一千四。他攒了十年,攒够的时候,县城的房价已经从八百涨到了两千四,他手里那笔钱,从能买一整套,变成只够买个厕所。他没买,蹲在售楼处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抽完站起来说回家吧,回家吧咱不买了。那年我十六,我站在他旁边,看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眼睛。他没哭,他那是让风呛的。
陈州没说话。
我说这个不是让你泄气。王建国把计算器收起来,我是说,钱这个东西,攥在手里会缩,花出去才是钱。你想买,就早点买,别等到我爹那个岁数。
陈州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
你撕它干嘛。
撕了省得看着闹心。
他撕完又捡起来,展开,重新折好,夹回本子里,夹在七家名字那一页的后面。
还是留着吧。他说。
下午沈念念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修液压车的轮子。油嘴堵了,他拿根铁丝通了半天,通开了,手上全是黑油。
她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你今天话少。
有吗。
她说,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懒洋洋的,今天你一句是一句。她说,是不是我妈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陈州把手在破布上擦了擦,抬头看她:我算了下,我手里有八万三。
那么多?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多吗?
杭州的房子,首付五十四万。
差多少?
差四十五万七。
她没说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手上的黑油。
我两年能补上。他说。
两年后房价涨了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就三年。
三年后我毕业了。
毕业了怎么办。
毕业了我去上班。她说,我一个月挣两千,你一个月挣两万,我们俩加起来两万二,一年二十六万,四年就能补上。
那你算错了。陈州说,你挣的两千,你得自己花。
那我就一千五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
那我攒着买马桶。她说,马桶朝南,带窗户,我说了算。
陈州笑了。
你别笑。她认真地说,我算过了,一个马桶便宜的两百八,贵的六百。我一个月存五百,两个月就能买一个很好的。
那我们慢慢来。
嗯,慢慢来。她说,反正我也不着急住新房子。我这个人,你给我一个能锁门的地方就行。
能锁门就行?
能锁门,能放一张床,能搁一个本子。她掰着指头,本子得有地方放,我要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的账。她说,你这个人花钱没数,我不记着,你早晚得被人骗光。
陈州看着她,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新仓门口那张还没撕干净的胶纸吹得哗啦响。远处有人在喊收废品,喊一声,隔一会儿又喊一声。
他说,那你记。
我记就我记。沈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所有的钱都得告诉我。她说,不许藏私房钱,不许偷偷给谁买东西,买之前得跟我报备。
那我给你买风衣那次。
那次就算了。她说,下不为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妈要是问你房子的事,你怎么说?
陈州想了想:我就说我攒着呢。
攒多少了?
八万三。
你就说八万三?
就说八万三。陈州说,多的没有,少的也不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