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她说要考研,我说我供你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顾苗是在图书馆后头那条林荫道上把陈州拦下的。

    她抱着两本书,站在一棵梧桐底下,脚边落了一层干掉的梧桐花,像一堆褐色的小喇叭。看见陈州过来,她把书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有空吗。

    我妈来了。她说,昨天到的,住学校招待所。

    陈州了一声。

    她看了你那个店的照片。顾苗说。

    什么照片。

    我们班群里有人发的,你那个新仓,还有那辆金杯。她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梧桐花,我妈问我,这是谁。我说是我同学。她问我这同学家里干什么的。我说不知道。

    她怎么说的。

    她说,一个大学生,整天鼓捣这些,书不读了,人也不稳当。顾苗把这句话说完,抬起头,我妈在中学教了二十年书,她最看不上的就是不好好念书的。

    陈州没说话。

    她让我以后少跟你来往。顾苗说,我说我们是普通同学,她说普通同学更该少来往,瓜田李下的。

    林荫道上有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响了一声。陈州往边上让了让,让出半步。

    你妈说得对。他说。

    顾苗愣住了。她大概准备了十几种应对,没想到是这一句。她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是说真的。陈州说,她说得对。我这个学期旷了多少课我自己心里有数,邓老师找我谈过两回。你要是跟我走得太近,不光你妈不放心,你们宿舍也会有人说闲话。

    我不怕别人说。

    你不怕,我怕。陈州说,我怕你耽误事。

    顾苗低着头,肩膀塌下去一点。她把那两本书抱得更紧了,书脊硌在下巴底下。

    我妈还问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顾苗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是没哭,我说有。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你手机屏保。她说,上次你在教室后排充电,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一个女生蹲在纸箱堆前面吃盒饭。

    陈州笑了一下。

    那个是我对象。他说。

    我知道。顾苗说,我早就知道。我就是……

    她没说完。

    顾苗。陈州说。

    你是个好学生。他说,你别在我这儿耽误。

    她终于哭出来了,但是很快就抹掉了,抹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这样我更难受。

    那我用什么语气。

    你就骂我一顿。

    我骂不出来。

    你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这个人就是这点讨厌,谁都不得罪。

    她把书往怀里一抱,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回头喊了一句:陈州!

    你那个店,我妈说不对,我觉得对。她说,我妈教了二十年书,她没见过你这样的大学生。

    她说完就跑了,跑到林荫道尽头,拐进教学楼,不见了。

    陈州站在原地,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到屏保,那是去年冬天拍的,沈念念蹲在南门那个旧仓库里,抱着一盒炒粉,抬头看他,眼睛被热气糊了半张。

    他把手机揣回去,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赵磊从窗户里探出头:老陈!刚才是不是有个姑娘找你?

    没有。

    我看见了,穿白裙子的那个。

    你眼瞎。

    我眼瞎我看得那么清楚?赵磊缩回去,隔了半分钟又探出来,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

    我怎么了。

    你有店,有车,有对象,现在还有姑娘主动找你。赵磊说,你这叫什么?这叫成功人士。成功人士最容易翻车,翻车都翻在这种事上。

    你操心这个干嘛。

    我替念念操心。赵磊说,人家一个礼拜倒两趟公交来看你,你在这儿跟白裙子聊天。

    她找我借笔记。

    借笔记借到林荫道上去了?

    陈州没理他,上楼了。

    沈念念是要考研这件事,是她在公交上说的。

    那天是周六,陈州开着金杯去下沙接她,说带她去个地方。她上车以后问他去哪,他说临安。她说临安是哪儿。他说就是我进货的那个厂,在临安。

    你要带我去进货?

    带你去看看。

    金杯开出城,上了那条两边全是樟树的省道。四月底,樟树刚换完叶子,新叶是嫩红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往下掉,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她坐在副驾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看着窗外。

    开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想考研。

    陈州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什么专业。

    还没定。她说,我们专业能考的方向不多,我想考学科教学,出来当老师。

    当老师挺好的。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当。

    那你想考吗。

    她说,停了一下,又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丢人。她说,还怕考上了没钱。我算过,一年学费八千,加上生活费,一年得一万五。三年四万五。那不多。

    对我妈来说不少。她说,我妈一个月工资两千二,我爸在厂里,三千出头。四万五,是他们两年的收入。

    陈州没说话。

    我还怕一样。她说。

    怕什么。

    怕考上了,你不要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你想啊,我读研三年,你在杭州开店,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回。等三年以后我毕业,你身边说不定有别人了。

    金杯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

    你想过这个?

    我想过很多回了。她说,钱丽丽还给我出主意,说让我把你QQ关联了,随时查你的号。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嫌累。她转过脸来看他,我要是天天盯着你,我书也别念了。

    陈州笑了一下。

    你说你供不供我。她忽然问。

    你哪来的钱。

    我一个月落两万。

    那你算过吗,供我读书,一年一万五。

    算过。

    那你还能攒多少买房?

    一年少攒一万五。

    那就是两年变两年半。她说,你上回不是说两年吗。

    两年半也行。

    她没说话,转回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窗户缝关小了点,说:风大。

    临安那个厂在城郊,一片灰色的厂房,门口堆着几垛钢管,钢管上刷着红漆,漆皮翘起来了。厂子不大,两个车间,一个冲床车间,一个镀锌的,镀锌那个车间味儿大,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厂长姓姚,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他是孙师傅介绍的,跟陈州打过五六回交道,头一回见面时也像今天这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茶缸。

    来了?姚厂长说,这位是?

    我对象。

    姚厂长上下打量了沈念念一眼,笑了一下,大学生吧?

    大学生好。姚厂长把茶缸往石台上一搁,小陈,你别看我这厂小,我这厂里出的货,比你从别人那儿拿的强在哪儿你知道吗?

    滚珠。

    对,滚珠。姚厂长一拍大腿,别人那个滚珠,看着也亮,装上两个月就旷。我这个,我用的是钢的,不是铁的,成本贵两毛。就这两毛钱,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不愿意出。

    他领着两个人进车间。冲床的声音很大,哐当哐当,说话得喊。他指着一台机器说,你看这个,冲孔,一次冲三个,一天能冲两万。又指着墙角一堆半成品说,这个是还没镀锌的,镀锌得拉到隔壁县去,来回三十公里。

    沈念念站在车间门口,没进去。她看着里面那些工人,都穿着灰色的工装,戴着耳塞,手上动作飞快。有一个年纪大的,抬起胳膊抹了把汗,抹完接着干。

    姚厂长喊着说:小陈!上回你说的那个量,六千副,我给你排到下个月五号,行不行?

    陈州喊回去。

    价还是老价?

    老价。

    姚厂长领着他们往回走,走到院子中间,指着地上那一堆钢管说,这些是去年进的,那会儿钢价高,我进亏了,压到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这厂开了多少年了。陈州问。

    十九年。姚厂长伸出两根手指头,又收回去一根,我九一年接手的时候,这厂还是集体的,八个人,一台冲床。现在还是八个人,两台冲床。

    没扩?

    扩过。他说,零三年扩过一回,扩完赶上非典,压了半年货,差点没缓过来。从那以后我就不扩了。我这人胆小。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个合页,是废件,孔打歪了。他捏在手里,掂了两下,说: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一万副,我赚不了你多少钱,一副我就落一毛五。我图什么?我图你每个月都来。你要是哪个月不来了,我这两台冲床就得停一台。

    我不会不来。

    我知道你不会。姚厂长把那个废件扔回废料堆,我就是说说。人上了年纪,爱说。

    从车间出来,姚厂长把两人送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塞给沈念念,说是他老婆早上塞给他的,他不吃。沈念念推了两回,最后收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省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的。

    她把橘子剥了一个,分给他一半,自己吃一半。吃完她说:我今天才知道,你那个合页是这么来的。

    我也是去了才知道。

    你第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他说,那天雪下得挺大,我坐大巴去的,下车以后找不到厂,走了四十分钟。

    那你怎么找到的。

    问的。他说,我在路边问了五个人,第五个人骑摩托车带我去的。

    她笑了一声。

    车开到一半,她说饿。陈州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小镇上,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面馆。店里没人,老板在灶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醒了,说面没了,只有馄饨,还剩最后一碗。

    那就一碗。陈州说。

    你呢。

    我不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馄饨端上来,她吃了两个,把碗推过去:我不饿,你吃。

    你刚才还说饿。

    我骗你的。她说,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给我点。

    陈州把碗推回去:你吃。

    她又吃了两个,又把碗推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把那碗馄饨分了。老板在灶台后面看着,笑了一声,说你们年轻人,一碗馄饨都能吃出花来。

    吃完出来,省道上没有车,路灯把金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车边,忽然说:陈州。

    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她说,提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要走了。好让我有个准备。她说,我这个人,突然的事儿扛不住。你提前说了,我哭两天就过去了。你要是不说,我得懵半年。

    陈州看着她。

    他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系上,又把橘子皮拢成一堆,用纸巾包好,说等会儿找个垃圾桶扔。

    金杯重新上路。她靠在副驾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随着车的颠簸一点一点。陈州把暖风开小了点,又关小了点。

    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堆东西:几张快递单、一支笔、一个咬了一半的面包、还有她上次落在这儿的发绳。他把那根发绳拿出来,捏在手里,又塞回去了。

    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到下沙还有一个钟头,到她宿舍楼下得十点半,宿舍十一点关门,赶得上。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把车速提了五码。

    她睡着的时候嘴张着一点,呼吸很轻。他腾出一只手,把她那边的窗户关严了,关到一半又留了一条缝,怕她闷。

    省道很长,两边的路灯一直亮着,一盏接一盏,往前延伸,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