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问我,要是分手了会不会选她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顾苗第二次找陈州,是在周三下午。

    她站在新仓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头发梳过,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她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陈州从里头出来,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我妈明天回去了。她说,她带的腊肉,我给你拿了一块。

    不用。

    我妈让我拿的。

    你妈不认识我。

    我跟她说你是班长。顾苗说,我说你人挺好,就是不爱说话。

    陈州接过纸袋,掂了掂,腊肉用报纸裹着,油浸出来一片。

    替我谢谢你妈。

    你别谢。她说,她要知道我给你送东西,能把我的手机没收了。

    她站在门口没走,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块翘起来的水泥皮。

    陈州。

    我就问你一句话。她抬起头,你要是有一天跟她分了,会不会考虑我。

    仓库里王建国在里头理货,听见这一句,手上的动作停了,装作没听见,把纸箱往里挪了挪。

    陈州看着她。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我跟她分不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陈州说,顾苗,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不是等一个机会,你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你就不能骗我一下?她说,你就不能说,会。

    说了你更走不出来。

    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地上那块被蹭掉的水泥皮,盯了很久。久到陈州以为她要哭,结果她没哭,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说:行。那我请你吃顿饭。

    不用。

    最后一次。她说,吃完我就不找你了。我说话算话。

    那顿饭是在学校后街的一家小馆子,两个人,三个菜。顾苗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酸菜鱼,一个炒青菜。她点菜的时候很熟,说这家鱼是现杀的,比隔壁那家新鲜。

    吃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话。她说她妈这次来,住在招待所,一天一百二,住了四天;说她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逛菜市场,说杭州的菜比老家贵三毛,回来还专门记了个本子,一样一样抄下来,说回去要跟她们学校的老师显摆;说她妈去她们教室看了一眼,回来跟她说你们班那个林涛,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又说你们班那个陈州呢,我怎么没见着。

    我说他忙。顾苗说,我妈说,忙好啊,忙说明有正事。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说:我妈第二天又问我,说你忙什么。我说开店。她说开什么店。我说五金。她想了半天,问我,五金是卖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卖门上的合页。顾苗笑了,我妈说,卖合页能挣几个钱。我说人家一个月挣两万。我妈把筷子放下了,说那这钱来路正不正

    陈州夹鱼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正的,一分一厘都是搬箱子搬出来的。她说,我妈这才动筷子。

    你替我说了不少好话。

    我没替你说好话。顾苗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妈后来说了一句,她说,一个大学生,放着书不念去搬箱子,这孩子心里得有多着急

    陈州看着她。

    我妈这句话,我记到现在。顾苗说,她说你着急。她说你看别人一眼,就知道你是不是着急的人。

    陈州没说话,低头吃鱼。鱼是酸的,酸得他舌根发麻。

    我妈看人准。她说,她看了你一眼,就说你不稳当。

    她看得挺准。

    你别这么说自己。顾苗把鱼块夹到他碗里,你就是太早出来挣钱了,你那个稳当是挣钱挣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我妈不懂这个。

    陈州没接话,把那块鱼吃了。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你要是喜欢谁,先看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停下来。我说他忙。她说,忙的人多了,肯为你停的那才叫喜欢。

    她说完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所以我知道了。她说,你从来没为我停过。

    吃完饭她去前台结账,四十三块。陈州要掏钱,她挡回去了,说最后一次,让我请。

    出馆子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后街的灯亮着,烧烤摊的烟往上飘。两个人顺着街往学校走,走到岔路口,顾苗忽然停下。

    陈州。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陈州站住了。他没往前,往后退了半步。

    顾苗。

    就一下。她说,就一下,以后我不问了,也不找你了。我发誓。

    她站在路灯底下,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那盏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浅色的开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发虚,像隔着一层雾。

    陈州没动。

    你看,你连这个都不肯。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还勉强,我妈说得对,你从来没为我停过。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么热闹。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徐晴站在烧烤摊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眼睛弯着,看戏的表情。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说。

    顾苗的脸地红了,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她说,我们就是……

    不用解释。徐晴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来买奶茶的,这家今天买一送一。

    她说完冲陈州抬了抬下巴:你那三十箱货,刘伟说明天要搬?

    后天。

    徐晴吸了一口奶茶,那我后天不来了,我怕挡人路。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顾苗:顾苗。

    你妈是不是还在招待所?徐晴说,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看见她一个人在楼下站着,像是在等人。你要不要先回去。

    顾苗愣了一下,随即了一声,掏出手机看时间,脸都白了:我跟我妈说八点半回去的。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冲陈州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跑了。

    跑到街角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州还站在路灯底下。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拐进巷子不见了。

    徐晴站在原地,慢慢喝她的奶茶。

    你跟她说什么了。陈州问。

    我什么都没说。徐晴说,我就是路过。

    你从招待所路过。

    我家在那边。徐晴说,我妈以前是那片的,我从小就那儿长大的,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她把奶茶杯捏在手里,捏得杯子变了形。

    陈州。她说。

    我以前也这样。她说,我追一个人,追了两年。我以为只要我等,等他回头,总有一天能看见我。我给他送过早饭,冬天六点在楼下站过,他发烧我给他送过药,他家里有事我替他去快递站排过队。结果呢,等来的是他跟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让我别等。

    陈州没说话。

    我当时想,他凭什么让我别等。我等不等是我的事。徐晴笑了一下,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让我别等,他是在告诉我,他心里没我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不是你等得久就能坐上去的。

    她把奶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最难受的不是他不要我。她说,最难受的是我回头看,那两年里我做过的所有事,全是我在自说自话。他从来没答应过我什么,也从来没让我等过。是我自己给自己画了个饼,然后一口一口吃下去,吃了两年。

    她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姑娘挺好的。她说,就是醒得比我晚。

    你醒得早?

    我醒得不早。徐晴看着他,我是被撞醒的。

    她说完这句,把手里那杯买一送一的另一杯奶茶递给他:这个给你。买一送一,我一个人喝不完。

    陈州接过来。

    你不喝?

    我不爱喝甜的。她把包往肩上一挎,走了。后天我帮你搬货,别忘了。

    她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句:陈州!

    沈念念是个好姑娘。她说,你对她好点。

    说完她跑了两步,跑进人流里,不见了。

    陈州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那杯奶茶,奶茶还是温的。他没喝,一直捏着,捏到回宿舍,杯子都凉了,才想起来扔。

    顾苗是八点四十回到招待所的。

    她妈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四月底的天,其实不热,她就是拿着。看见顾苗跑过来,她妈站起来,把扇子合上。

    吃饭了?

    吃了。

    跟谁吃的。

    同学。

    哪个同学。她妈问,是那个卖五金的?

    顾苗站住了。

    她妈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把扇子往手里一攥,说:闺女,妈不问你别的。妈就问你一句话,他今天,肯为你停下来吗?

    顾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站在招待所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妈没劝,走过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哭吧。她妈说,哭完了咱就回屋。明早的火车,咱回家。

    第二天下午,林涛在宿舍里加顾苗的QQ。

    他是在上周那个安全教育讲座上认识她的,当时两人坐前后排,说过两句话。他加她的时候犹豫了半天,最后赵磊在旁边起哄:加啊,加了又能怎么的。

    加了人家也不一定通过。

    结果通过了。

    林涛看着对话框,憋了半天,打了一句:在吗。

    那头回得很快:

    我是林涛,上周讲座那个。

    我知道。

    林涛挠了挠头,又打,你昨天是不是去新仓那边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林涛说,我没别的意思。

    林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还是把那句话打出去了:顾苗,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要是喜欢陈州,趁早断了。

    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涛以为她下线了。然后消息跳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认准一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林涛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他跟他对象好着呢,他对象要考研,他说他供。你听清楚,他说他供。这种人你等不着。我知道了。

    你别怪我多嘴。

    我不怪你。那头回,你也是这样的人吧。

    林涛愣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打了一个字,删了。又打:我什么人。

    你也是十头牛拉不回来的那种。顾苗说,我见过你追人的样子,去年冬天,你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两个钟头,就为了送一杯热豆浆。

    林涛的手停在键盘上。

    那豆浆最后没送出去。他说。

    我知道。顾苗说,我看见了,她没下来。

    宿舍里没人说话。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对面的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

    林涛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躺着,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去年的课程表,纸都黄了。

    他躺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发了一条:

    那你也是这样的人。

    那头回:

    那我们俩都挺傻。

    嗯,都挺傻。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人从路灯底下走过去,影子拖得很长。

    顾苗那边,最后一个消息是十分钟以后发来的。

    林涛。

    我把他删了。

    林涛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删了好。

    删了好。他打完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抹完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手指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