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蹲在地下三层防空洞那个通风口底下。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火的白沙烟。滤嘴早被他嚼得稀烂，沾着几丝黄褐色的烟丝渣子。

    这破地方空气不流通。一股子陈年地下室特有的土腥味混着防空洞铁皮的铁锈味，直往鼻窟窿里钻。憋闷得人心里窝火。

    他伸手在光膀子上胡乱搓了两把。搓下来一层灰黑色的汗泥。手指甲缝里还卡着刚才在楼上不小心抠破墙皮带下来的石灰屑。

    “这帮孙子还真特么是不怕死啊。”陆渊把嘴里的烂烟头呸的一口吐在地上。脚底下趿拉着的塑料拖鞋踩上去碾了碾。

    苏清秋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那个破沙发里。她身上披着陆渊那件汗味冲天的老头衫。这会儿也顾不上嫌弃了，双手死死揪着衣角，指骨泛着青白。

    “陆渊……外面……外面是不是来人了？”苏清秋声音打着颤。楼板上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几百号人在上面跺脚。

    陆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嗨，几百只苍蝇而已。大彪他们在上面顶着呢，一时半会飞不进来。老婆你别怕，我就在这守着你。”

    话音刚落。头顶上的合金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

    “轰！”

    一声闷响。天花板中间一块足有半米厚的钢板，竟然向下凸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钢板边缘的接缝处崩开几道裂纹，扑簌簌往下掉着灰白色的防火涂料渣子。

    苏清秋吓得尖叫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陆渊眯起眼睛。抬头盯着那个还在慢慢扩大的鼓包。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这回动静更大了。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直接憋灭了。整个防空洞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红光。

    “老婆。往后退。靠着墙角蹲好。”陆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一点刚才吊儿郎当的混子味。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那个鼓包的正下方。

    “这王八蛋。力气还不小。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陆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里，一抹暗红色的血光若隐若现。

    “咔嚓。”

    合金天花板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的破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穿着普通保安制服的男人，像个破布袋一样从口子里掉落下来。

    不，不是掉落。他是被人当成沙包，硬生生砸穿了钢板扔下来的。

    那个保安脸朝下摔在地上，脑浆子崩了一地。鲜血顺着地面的纹路流淌，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苏清秋捂着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两声。

    那道被撕裂的口子边缘，探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昏暗的光线打在他脸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珠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

    “修罗。老夫这手开罐器的功夫。还没生疏吧。”

    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黑曜长刀。刀刃上的锯齿还在缓慢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锯齿上沾满了新鲜的碎肉和血水。一滴滴往下滴。

    陆渊看着那张脸。虽然易了容。但这股子恶心人的味儿，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帝释天。你这老狗。命还真特么大。切成人棍还能再长出来？”

    陆渊把手心里的血光掐灭。抄起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架子，往那具保安尸体上一盖，挡住了苏清秋的视线。

    “老夫说过。只要这世间还有黑暗。老夫就是不死的。”

    帝释天从天花板的破洞里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离陆渊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脚上的黑皮鞋踩在地上的血水里，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

    “修罗。你今天插翅难逃。这大楼外面，聚集了全球七百多名顶尖杀手。大楼里面，你手下那些臭鱼烂虾已经被我杀干净了。”

    帝释天举起黑曜长刀。刀尖指着躲在墙角的苏清秋。

    “交出那个女人。老夫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老夫就把你的肉。一寸一寸地锯下来。”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被砸得脑浆崩裂的保安。那是张大彪手底下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小伙子，平时见了他总是憨憨地喊陆哥。

    陆渊慢慢抬起头。那双常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一点点变成了深邃的暗红色。

    他没有爆发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狂吼乱叫。

    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帝释天。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老狗。你动老子。老子当你是放屁。”

    陆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句拉家常的废话。

    “但你特么千不该万不该。动我老婆。还杀了老子的人。”

    陆渊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的塑料拖鞋啪嗒一声踩在血水里。

    “老子今天不仅要杀你。老子还要挖了你黑日的祖坟。把你这老乌龟壳子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敲成渣子喂野狗。”

    话音还没落。

    陆渊的身体。凭空消失在原地。

    不是速度太快。而是真的消失了。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帝释天那双纯白的眼珠子猛地一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是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体验过的死亡威胁。

    “找死！”

    帝释天怒吼一声。手里的黑曜长刀疯狂挥舞。锯齿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在身前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你这破锯子。也就配去锯锯木头。”

    陆渊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帝释天耳边响起。

    帝释天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

    一只布满老茧、还沾着点黑灰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只手上的力量太恐怖了。帝释天甚至听到了自己颈椎骨不堪重负发出的咔咔声。

    “修罗！你……”

    “砰！”

    陆渊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抓着帝释天的脖子。像抡一个破沙袋一样。狠狠地把他砸向了旁边那堵厚实的承重墙。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钢筋混凝土的墙面。直接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块和水泥灰哗啦啦往下掉。

    帝释天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口黑血混着内脏碎块。直接喷了出来。溅在墙面上。

    他手里那把黑曜长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上。

    “老子让你装逼。”

    陆渊松开手。帝释天像一滩软泥一样滑落在墙根底。

    陆渊甩了甩手腕。走过去。一脚踩在帝释天那张平平无奇的易容脸上。

    鞋底用力地碾了两下。把那张脸碾得变了形。

    “你不是号称不死吗？老子倒要看看。把你的脑浆子也砸出来。你还能不能再长个脑袋出来。”

    陆渊抬起脚。冲着帝释天的脑袋。狠狠跺了下去。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原本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帝释天。纯白的眼珠子里突然爆射出一团幽绿色的光芒。

    他干瘪的胸腔里。竟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齿轮转动声。

    “咔哒咔哒咔哒……”

    紧接着。他原本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脸皮。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强行撑开一样。

    一张。金属的。长满獠牙的脸。从皮囊底下钻了出来。

    陆渊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那张金属脸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陆渊只觉得脚底下一麻。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腿肚子传上来。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一看。

    帝释天那具肉身皮囊。已经彻底撕裂。

    一个浑身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类似于人形的机械怪物。从皮囊里站了起来。

    怪物身上没有皮肤。全是暴露在外的精密齿轮和闪烁着电火花的线路。

    最诡异的是。怪物的胸口。镶嵌着一颗和黑曜长刀柄上一模一样的幽绿色宝石。

    “修罗。老夫说过。我是不死的。肉体凡胎。终究是累赘。这机械降神。才是进化的最终形态！”

    机械怪物发出刺耳的电子合成音。没有嘴唇。声音直接从胸口的共鸣腔里发出来。

    陆渊看着这个恶心吧啦的铁疙瘩。嫌弃地吐了口唾沫。

    “你特么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就为了在这跟我逼逼赖赖？”

    陆渊伸手。在虚空中一抓。

    暗红色的修罗血剑。再次出现在他手中。

    “老子管你是人是鬼是铁皮。今天。就算你是真金白银。老子也把你削成废铁。”

    机械怪物没有废话。

    它胸口的那颗绿色宝石猛地亮起刺眼的光芒。

    两只全金属的手臂瞬间变形。变成了两把巨大的高周波震荡刀。

    “滋滋滋……”

    空气被高频震荡的刀刃切割。发出刺耳的噪音。

    怪物像一辆全速冲刺的坦克。轰隆隆地朝着陆渊撞了过来。

    陆渊站在原地。脚底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双手握住修罗血剑的剑柄。

    剑身斜指地面。

    “老伙计。今天。咱们就放开了砍。这破防空洞。正好当个坟头。”

    陆渊眼底的红光。瞬间占据了整个瞳孔。

    血剑之上。猛地爆发出十几米长的暗红色剑芒。

    几乎把这个狭小的防空洞填满。

    “斩。”

    陆渊口中。冷冷吐出一个字。

    修罗血剑。迎着那头狂奔而来的机械怪物。

    自下而上。撩起一道血红色的半月。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掩盖了一切。

    防空洞的合金墙壁在这股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头顶上的天花板轰然坍塌。大量的泥土和钢筋水泥砸了下来。

    整个清秋集团的地下三层。在这一刻。变成了废墟。

    灰尘漫天。

    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

    灰尘渐渐散去。

    废墟之中。

    一个身影。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

    是陆渊。

    他身上那件老头衫已经彻底烂成了布条。光着的膀子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红色的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修罗血剑。剑刃上。沾满了绿色的不明液体。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有刀子在割。

    “草。这老东西。还真他妈有点硬。”

    陆渊骂了一句脏话。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远处。

    那具巨大的机械怪物。

    此时。已经被从中间。齐刷刷地劈成了两半。

    断口处。闪烁着滋滋的电火花。

    胸口那颗绿色的宝石。也碎成了几瓣。黯淡无光。

    帝释天。这个黑日组织的首领。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

    这一次。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陆渊转过头。看向墙角的废墟。

    苏清秋。被几块塌下来的预制板挡在了一个死角里。

    她满身是灰。正呆呆地看着陆渊。

    看着他浑身的血。看着他那双还没有褪去红光的眼睛。

    “陆渊……”苏清秋声音发颤。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陆渊咧开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把修罗血剑往地上一插。

    拖着一条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苏清秋面前。

    “老婆。没事了。那老王八蛋。被我拆成废铁了。”

    他想伸手去抱她。但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缩了回来。

    “嘿嘿。手脏。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陆渊干笑着。想要掩饰自己的虚弱。

    苏清秋却猛地扑上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他。

    哪怕他身上全是血污。哪怕他像个杀人恶魔。

    “你个大傻子……大傻子……”

    苏清秋哭得撕心裂肺。

    陆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老婆。别哭了。再哭这防空洞就要被你哭塌了。”

    就在这时。

    废墟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和几声刻意压低的外语交谈。

    “目标就在下面！生命探测仪显示还有生命体征！”

    “深渊大人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金是我们的了！”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从天花板的破洞里打了下来。

    照在陆渊和苏清秋身上。

    陆渊把苏清秋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着破洞边缘。探出的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杀手脑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

    “怎么？嫌刚才的动静不够大。还想下来给这老王八蛋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