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肚子比人更诚实

作品:《从房梁睡到龙案边》

    江澈拍了拍手,又挺了挺腰板,把面具扶得端端正正。

    迈开步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朝着宫道尽头走去。

    等拐过一个弯,他立刻扶着墙停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小声嘀咕了一句:

    “靠,丢人丢大发了……”

    他靠着墙多揉了一会儿,等膝盖的痛感缓解,才抬眼四处打量。

    右边应当是御膳房,左边似乎是御花园,前方那条路……他沉吟片刻,打算往左走。

    嗯……?

    好像不对?

    还是右拐好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全然陌生的宫道上。

    回头望向来路,再抬眼看向前路,两条宫道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没事的!没事的!继续走,总能走出去的。”他给自己暗自打气。

    天色渐渐彻底黑透。

    已经在御花园里绕了三圈的江澈,再度走回原点,瞬间开始怀疑人生。

    当第一次走错,只当是运气不好。

    第二次走错时,他扶额低骂了一句:“艹!到底是哪个神人建的御花园。”

    第三次。

    湖水、假山、不远处的凉亭,历历在目。

    呵呵,又绕回来了。

    正当他纠结第四次该往哪个方向走时,抬眼一瞥,忽然看见亭中好像有一道黑影。

    安安静静,纹丝不动。

    江澈凝神看了两息,不敢往那个字想,但是后脖颈的汗毛已经开始一根根竖起。

    他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似乎时间也在此刻停滞。

    那道黑影静立廊柱之间,隔着不足十米远,与他相对而望。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个黑影,生怕自己一眨眼的一瞬间,黑影里就会探出一张青白脸来。

    下一秒,黑影动了一下。

    “救命!有鬼啊——!!!”

    江澈撒丫子就跑,步子尚未迈出三步,身后那道黑影便开口了,语调慵懒缓慢:

    “你打算跑到哪儿去?”

    江澈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梗着脖子,一寸一寸地转头回望。

    待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江澈心底暗道:这还不如遇到鬼呢。

    谢临晏立在亭边,垂眸望着他。

    “你刚才叫朕什么?”

    江澈浑身僵住,面具下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嘴唇微微哆嗦,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鬼……不是,主、主子——”

    谢临晏垂眸睨着他,声音裹挟着夜风,慵懒又清淡:

    “你从朕面前走过去了三次,头都未曾回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第四次倒是回头了,喊了声鬼。”

    江澈:“……”

    谢临晏极轻地“啧”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的不知道朕坐在这儿?”

    江澈站在原地,脚趾尴尬的在靴子里抠了两下地皮,干巴巴地开口:

    “……属下眼神可能有点不太好。”

    “朕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恐怕不止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使。”

    江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

    一个在皇帝面前绕了三圈,愣是没看见人的暗卫,说脑子好使谁信?

    江澈沉默了两息,憋出一句:

    “属下……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谢临晏挑了挑眉:“那还是脑子有病呗。”

    江澈:“……”。

    他竟无法反驳一点点。

    这狗皇帝嘴怎么这么毒?

    当皇帝真是委屈你了,但凡你是个说书的,全京城的大爷都能被你骂哭。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

    “对,属下是脑子……有病。”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跟咽了只苍蝇似的。

    谢临晏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被他这副窝窝囊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取悦到了。

    他转过身,往亭子里走了两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偏过头朝江澈的方向侧了一下下巴。

    “过来。”

    江澈愣了一瞬。

    “过来,陪朕……聊聊。”

    江澈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叫我过去聊聊?不是他有病吧?

    聊什么?聊我今晚走了多少步?聊我为什么在御花园里迷路?聊我什么眼神把他当成鬼?

    江澈感觉腿有点软,但还是乖乖迈开步子,走进了亭子。

    谢临晏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江澈站的位置——离他三步远,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活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童。

    “站那么远做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江澈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点。”

    江澈又往前挪了半步。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眉心轻轻跳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江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敢搭了半个屁股坐在石凳上。

    腰背僵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谢临晏垂眼看着他:“你叫什么?朕不记得暗卫里有你这号人物。”

    江澈坐得板板正正,腰背又挺了挺:“十四。”

    谢临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抬了一下眼皮:“……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江澈吓得赶紧又补了一句:“主子,我叫暗十四。”

    谢临晏:“……”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清晰的“咕——”从江澈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

    江澈整个人一僵,猛地缩起腰,两只手迅速捂住了肚子,面具底下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哥,祖宗,别叫了,一会就给你找吃的,先消停一会,行不行?

    肚子像是专门跟他作对似的,紧接着又是一串“咕咕咕咕——”

    比刚才更响,更连绵不绝,像在开一场小型演奏会。

    江澈闭上闭眼睛。

    老天爷,请收了我吧,这个世界我不待也罢。

    一声极轻的笑从对面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谢临晏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人真是浑身上下都是笑话”的兴致。

    谢临宴感觉今晚所有的烦心事,都被这一连串的咕咕声冲淡了不少。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桌中间那碟糕点扬了一下:

    “桌子上有点心,吃吧。”

    江澈条件反射地摇头:“属下不饿……”

    紧接着,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像在当场拆穿他的谎言。

    他耳尖瞬间更红了,好在面具挡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廓和脖子根。

    他犹豫了两息,终于没扛住肚子里那阵翻江倒海的饥饿感,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