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鸭子

作品:《从房梁睡到龙案边》

    江澈的耳朵烧得比肩膀上的鞭痕还烫。

    下面的声音又飘上来一阵,衣料摩擦声混着低低的笑,像一根羽毛在瓦片底下扫来扫去。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谢临晏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走吧。”

    江澈愣了一下:

    “嗯?”

    谢临晏的手移开了,江澈的视野重新恢复,月光落进来的时候他看见谢临晏的脸没什么表情,垂着眼帘,像没听见刚才下面那些声音一样。

    “……你不生气吗?”

    “朕不在意。”

    江澈张了张嘴,心里想“我愿意称你为忍者神龟,不对,忍者神龟都委屈你了——你这已经是定海神针级别的了。

    谢临晏没有等他继续想下去。

    一只手重新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瓦片上抱了起来,脚下一轻,人已经离了地。

    风重新灌进衣领里,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但江澈的耳朵还是烫的。

    安静。

    太安静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衣料摩擦声细碎而均匀,偶尔有瓦片在脚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针落在布面上。

    江澈觉得这种安静比刚才下面那两个人的声音还让他不自在。

    他开始找话说。

    “主子,你看那里——”他偏头朝不远处一指。

    月光底下,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几只鸭子正浮在水面上,脑袋一栽一栽地往水里扎,像在找什么吃的。

    “有鸭子!”

    谢临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看见了。”

    江澈看着那些鸭子:

    “走路屁股一摇一摇的,真起劲……”

    他顿了一下,又说,“摇得我都馋了。”

    谢临晏看了怀里的江澈一眼:“不知道刚刚是谁说,只要放了我,我就吃素。”

    江澈双手插在胸前,有些不搞笑:

    “……刚才的江澈,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是扭轱辘江澈,。”

    谢临晏正要接话,江澈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咳得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像是想压住,结果没压住,又咳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怎么了?”

    谢临晏低头看他,速度慢了一些。

    江澈把嘴闭了一下,又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挽回的平静: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的人飞的时候不说话了。”

    谢临晏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会有虫子飞进来。”

    江澈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咳了一声,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谢临晏的脚步在瓦片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

    江澈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

    他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的屋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听天由命的坦然:

    “就是可惜那虫子了。”

    谢临晏的声音紧了一些:“……吐出来。”

    江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谢临晏脸上,沉默了一瞬:

    “既然它进去了,就要做好出不来的准备。

    谢临晏的声音又紧了一线:“……乖乖吐出来。”

    他低头看着江澈,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你不是想吃鸭子吗?朕让御膳房给你做。”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晚了”的惋惜:

    “……你怎么不早说,已经进去了。”

    他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语气认真地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住进去的租客打招呼:

    “要不要明天——拉出来给你——”

    “闭嘴。”

    谢临晏的声音比他快了一步,干脆利落的,像一把刀切断了绳子。

    江澈的嘴还张着,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看着谢临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眨了眨眼,把后半句“看看它还在不在”咽了回去。

    紫宸殿到了。

    谢临晏落下来的时候脚很轻,衣摆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推开殿门,穿过外间,把江澈放在里间的榻上。

    动作很轻,像放一件他已经拿了一路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江澈的后背碰到褥子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刘广德从外间小跑进来,躬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又急又低:

    “陛下——这是怎么了?”

    谢临晏没有看他:

    “去请太医。”

    刘广德的腰弯得更低了:

    “是!”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殿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外间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谢临晏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还疼得厉害吗?

    “嗯。”

    谢临晏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江澈衣领的边缘,慢慢往下掀——动作比他刚才放人的时候还轻,像在揭开一件他已经知道底下有什么、但还没有亲眼确认过的东西。

    衣料被掀开的时候,江澈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那几道鞭痕横在肩胛骨上,深的已经凝住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红。

    江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偏头看着旁边那盏灯,像在想别的什么事。

    他没有看见谢临晏的目光在那几道鞭痕上停住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那冷意很短,像水面被风划了一下又合拢了。

    刘太医是被刘广德半拖半拽着带进来的时候,衣摆都还飘着夜风,肩上还挎着药箱,他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一进门看见榻上躺着个人,旁边站着谢临晏,膝盖先软了半截,弯腰就要行礼。

    谢临晏的声音比他动作快:“免了,过来看。”

    刘太医的腰弯到一半,听见这话赶紧直起来,两步走到榻边,把药箱搁在脚踏上,手指搭上了江澈的手腕。

    江澈躺在榻上,偏头看着刘太医那张被灯笼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眼睛一会儿看太医的眉毛,一会儿看太医的嘴角,那太医表情越看不出什么,他心里越慌。

    他忍不住先开口了:

    “太医,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我接受得了。”

    刘太医的指尖在江澈腕上又停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谢临晏。

    谢临晏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他手指搭着的那只手腕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刘太医收回手:“没什么大问题。今夜只要不发高热便无碍,回头敷药服药,静养几日就好。”

    江澈刚松了一口气,刘太医又说了一句:“还有就是……”

    江澈那口气又悬起来了:

    “还有什么?”

    刘太医又看了谢临晏一眼。

    谢临晏的睫毛动了一下,像在等他把话说完整。

    刘太医把目光收回来,沉默了一瞬:“就是……有点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