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摔门而出的周明海，这会儿也并不好过。

    气呼呼地出了家门，他一口气冲到小区楼下，脚步才慢了下来。

    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喘着粗气，胸腔里那团火还没散干净，可夜风一吹，脑门上的汗一凉，人倒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去摸兜，摸到车钥匙，本想去开车，可脚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去哪儿？

    回苏婉那儿？

    刚被她赶出来，这会儿回去，他张不开嘴。

    转头上楼？

    方才那通吼，摔门出来的架势，这会儿再回去，脸往哪搁？

    周明海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

    拇指悬在几个发小的头像上，又觉得这时候心里烦躁，找人喝酒也没劲。

    最终，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已晚。

    路灯开始依次亮起，把树影投在地上，黑乎乎的，像泼了一地的墨。

    思来想去，只能去公司。

    虽说今天是周末，可他作为市场总监，办公室里还有一张沙发。

    要是到了晚上还没人喊他回，他还能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这么想着，周明海有些心不在焉地朝车库走去。

    很快，便到了公司大楼下。

    周末没什么人，大堂的灯只开了一半，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明海刷了卡，闸机“嘀”了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响。

    他径直上了楼。

    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他的脸：眉头拧着，嘴角下压，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口洇着一圈汗渍，看起来既疲惫又狼狈。

    他偏过头，不想再看。

    出了电梯，本以为公司没人，可办公区域却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一个女孩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整理资料。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侧脸描得格外干净。

    耳垂从发丝间露出来，小小一颗，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肉，灯光打上去，几乎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绒毛。

    像春天傍晚的风，不打招呼地吹过来，带着点青草的气息，你还没反应过来，心就先软了一下。

    周明海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忘了收回来。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侧脸，动作慢得像一帧被拉长的画面。

    周明海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拽得很轻，但拽住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门响。

    抬起头，目光撞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明海只觉胸口像被人用指尖点了一下，不重，却一直麻到后颈。

    她眼里先是意外，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那意外化开，变成一丝羞怯的笑意，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就是小姑娘家看见领导，慌了一下，又不好意思不笑，最后笑出一个带着点局促的弧度。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轻轻一滑，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总好。”

    声音不大，带着刚出校门的学生特有的客气，尾音有点飘，像还没落稳的叶子。

    周明海这才看清女孩竟然是他部门的实习生陈琳琳。

    他对这个女孩原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只记得是今年刚招进来的，大学刚毕业，话不多，做事倒是勤快。

    每天早上他进办公室，桌子已经擦过了，杯子里的茶泡好了搁在右手边，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一开始以为是行政做的，后来有一次来得特别早，撞见她正拿着抹布从他办公室里退出来，看见他，脸一红，叫了声“周总好”就匆匆走了。

    还有几次他加班到很晚，一抬头，外面工位上还亮着一盏灯。

    是她在那儿改方案，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

    键盘敲得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他有时候会想，这姑娘怎么老加班，但从来没问过。

    可这会儿，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穿一件浅色的短袖，领口微微发皱，贴在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干干净净的皮肤。

    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垂着，随着她站起来的动作晃了晃，又慢慢落回去，青春逼人。

    周明海看得有些痴了，半晌才干涩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陈琳琳朝他浅笑了一下，脸上那点羞怯还没褪干净，又鼓起勇气搭讪道：

    “周总，您也来加班啊？”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就是小姑娘家看见领导，自然而然的一点恭敬和羞怯。

    那羞怯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轻轻一碰就会碎，可偏偏挂在那儿，让人不敢伸手。

    “是啊。”

    周明海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赶紧挪开。

    旋即，他勉强端出一副领导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关切问道：

    “小陈你不是才实习吗？怎么你们经理给你安排了很多任务？”

    陈琳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资料边角，嘴上连连否认：

    “没有没有，不关我们经理的事儿。就是……我明天要谈一个大客户，心里有些没底，这才来公司提前准备资料。”

    她说“有些没底”时，声音小了下去，像在承认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可那语气里分别又带着点倔强，好像在说：我一定能做好。

    周明海忽然有些羡慕她身上这份年轻的劲儿头，那种明明怕，却偏要迎上去的笨拙和认真，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于是，他学着年轻人的语气，尽量轻松地说：

    “有这觉悟挺好，加油！”

    可说完，他原本打算多聊聊的心，瞬间被击退。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此刻，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他突然有些懊恼：早知道小陈在，就该整理一下形象再进门的。

    可为时已晚。

    周明海有些郁闷地没再多说，摆了摆手：

    “那没事了，你忙你的。”

    陈琳琳没再多问，轻轻“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翻她的资料。

    周明海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