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琳琳正低着头，灯光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默读什么，然后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念了出来。

    那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可他就是看见了。

    像隔着一层水看鱼吐泡泡，那么轻，那么远，却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清纯。

    美好。

    这两个词从周明海脑子里冒出来，冒得莫名其妙，又理直气壮。

    他站在那儿，隔着一整片安静的办公区看她。

    灯光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的脚边。

    那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条他没敢走进去的路。

    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还在看她，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口就紧了一下。

    紧得他几乎要伸手去按。

    他赶紧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有点慌，好像生怕门外那个人也会听见。

    周明海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摁下去。

    可根本摁不住。

    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回想今天下午客厅里发生的那一幕幕：

    王桂香那副哭相，周明珠那句“又耍什么脾气”，周卫国铁青的脸，苏婉恨不得将他吃干抹净的样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像盯着一块肥肉，他们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语气，又软又紧，像一根根绳子全都往他脖子上绕。

    他想不明白。

    自己离婚再娶，本是想将日子越过越好的。

    他以为换一个人，换一种活法，日子就能重新热乎起来。

    怎么如今，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日子却越发地鸡飞狗跳。

    甚至他这个家里的主要劳力，连个清净的地方都没了。

    想到这儿，他试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也安静如鸡。

    估摸着这会儿，父母以为他去了苏婉那里，苏婉以为他回了父母那里。

    两边都较着劲，跟斗法似的，全然忘了他们斗法，自己才是那个最遭殃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呛得他鼻子发酸。

    可他一抬眼，恰好透过玻璃缝隙看到外面办公区域那道倩影。

    陈琳琳还在那儿。

    一会儿托腮，一会儿写写画画，偶尔咬一下笔帽，眉头轻轻皱起来，又松开。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页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春蚕在咀嚼桑叶。

    灯光笼着她，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像一幅被谁随手搁在那儿的画。

    他像个偷窥者。

    明明家里一堆事，可他却忍不住沉浸在这一刻隐秘的情绪里。

    那情绪很轻，也很安静，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可他就是舍不得出来。

    正看得出神，突然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是苏婉。

    视频电话。

    周明海的遐思被打断，本就烦躁，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挂断。

    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种报复的快意。

    可下一秒，再次打来。

    苏婉的名字跳在屏幕上，像一只不肯走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脸。

    他犹豫三秒，知道如果还不接，以苏婉的性子，绝对会不依不饶。

    于是，周明海连忙起身，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还特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镜头里能带到他身后那排文件柜，这才按下接通键。

    一接通，苏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妆还没卸，眼睛却已经红了。

    她开口就是质问，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没磨好的刀：

    “你在哪儿？为什么挂我视频？”

    周明海只觉窒息的气息再次涌来。

    那气息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顺着他的鼻腔往里灌，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他不愿再节外生枝，于是捏了捏眉心，尽量压着声音道：

    “我在公司加班。刚刚不小心按错了。”

    说着，还故意将镜头在办公室晃了一遍，从文件柜晃到窗台，从窗台晃到墙上的挂钟。

    苏婉见状，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失神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周明海看见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他真的在公司，又或者，她本来准备好了另一套说辞，结果没用上。

    像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人突然发现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那一下的落空，让她脸上的表情空了半秒。

    可她并没有就此作罢。

    她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那种她最擅长的、裹着糖衣的尖锐：

    “你很少周末加班。”

    周明海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为什么加班你心里没点数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你不问我吃了没，忙到几点？一上来就是质问？”

    苏婉也被点燃了，声音跟着拔起来，屏幕里她的脸凑近了些，下巴微微扬着，那是她吵架时的习惯动作：

    “周明海，你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我是孕妇，是你新婚的妻子，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吃了没？”

    她说着，还不解气，眼睛眯了一下，像一把刀找到了更深的落点，继续加大火力：

    “还有，你别忘了，就在今天白天，你爸妈逼着我搬回去，你逼着我给钱，钱一到手，你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一边，你现在还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关心你吃了没？你自己不觉得搞笑吗？”

    周明海没想到苏婉到现在了还不依不饶。

    忍了一下午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着了。

    他声音猛地拔高，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喉咙逼他喊出来：

    “那是我爸妈！你让我怎么办？跟他们吵？把他们都赶出去？再说了，我白天不是一直都向着你，不是已经说好不搬了，你又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