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空手套白狼(其二)

作品:《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

    特奥多琳德坐在阴影深处,看着那几家企业代表一个接一个的鞠躬表态,退出会议厅。

    直到门重新合上,她才慢慢从高背椅上直起身子往前探了探脑袋。

    她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

    这群人平时不是很犟吗?她虽然不太管具体政务,但宫廷里那些传闻她可没少听……

    结果今天克劳德就坐在那儿说了几句话,他们就乖乖点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合上的门。

    ……好爽啊。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她小时候第一次骑马,那匹烈马谁都不让骑,连宫廷马术师傅都被它甩下来过,结果她翻身上去,轻轻一夹马肚,它就乖乖走了。

    虽然实际上那匹马是被驯马师提前调教好的,特奥琳只是最后一个坐上去的人,但特奥多琳德完全不知道,她一直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生的骑士。

    而今天的感觉和她那天的体验一模一样。

    特奥多琳德努力压了压嘴角,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诶嘿嘿嘿……今天也是轻松拿捏的一天!

    “陛下。”克劳德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社民党的人快到了,您做下准备……”

    特奥多琳德收起笑容,板起脸,挺直腰板,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偷笑的少女无缝切换成一个端坐于阴影中的君主。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门再次打开,侍从引着社民党的代表们走进来。

    为首的是弗里德里希·艾伯特,身后跟着几位干事。

    社民党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带,走在最前面的艾伯特被晃了一下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房间里的布局。

    他看见了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上的轮廓,又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克劳德。

    艾伯特摘下帽子,朝阴影深处微微躬身:“敬祝陛下安康。”

    阴影里没有回应。

    克劳德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社民党众人面前伸出手:“艾伯特先生,久仰,我是克劳德·鲍尔,陛下的顾问,我们之前一起在和平议题上努过力。”

    艾伯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走过来握手。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了一下。

    克劳德又依次与其余几位社民党代表握手,轮到杰西卡时,他多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杰西卡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带着审视。

    克劳德没有在意她的冷淡,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抬手示意:“诸位请坐。”

    社民党众人落座,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艾伯特先生,各位,我就不说弯弯绕绕的话了,我知道你们想要的,废话除开让我显得虚伪和浪费时间外毫无作用。”

    “我是一个守信的人,在意土危机里我承诺过,如果我们一起争得和平,我会想办法解决一些结构性的问题。”

    “这不是空话,但我也要坦白的说这是一张暂时吃不到的大饼。”

    “合成氨很好,它能造化肥,能让粮价降下来,能解决德国农业的氮肥困境。但建造和研究需要时间,不是今天点了头明天立马就能看到成果的。”

    艾伯特微微皱眉,社民党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这套。什么长远利益,国家战略,发展需要时间,这些话他们听得太多了。每

    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先画一张大饼,然后说需要时间,然后时间过去了,饼还是挂在墙上,普通人什么都没等到。

    他们几乎能猜到克劳德下一句要说什么,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需要工人暂时忍耐,需要大家共同为了德意志的未来而奋斗。

    然后呢?忍耐完了,奋斗完了,物价涨了,工资没涨,工人还是住在漏风的屋子里,冬天还是冻得睡不着觉。

    艾伯特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克劳德,等着他说出那句熟悉的台词。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中间的时间,普通人怎么办?毕竟辞藻他们吃不进去。”

    “陛下让我思考了很久,我也观察了很久,柴米油盐,最首位的是柴,工人除开获取食物要花高价外,取暖也是一大问题。”

    “但那种燃料价格便宜?花在买炭火的的地方甚至比花钱买面包的钱都多!合成氨我不可能一日建成,但现在可以用别的方面来补偿。”

    “为此,陛下花费巨大的精力和代价,为化工企业的工人们争取来了一项福利。”

    艾伯特微微眯起眼。

    来了。

    他心想,又是所谓的“福利”。什么福利?节日多发一袋面粉?年底多给半天假?

    最有可能的是经济上行带来的正常工资上涨,实际上是正常市场和经济规律,每一次都被包装成上面的恩赐。

    但实际上呢?

    物价涨得比工资快,工人拿到手的钱永远追不上柴米油盐的价。

    所谓的福利不过是给驴子面前挂着的胡萝卜,看得见却吃不着。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回应了,先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指出这项“福利”的实际效果,最后委婉地表达社民党无法为此背书。

    他正准备开口,克劳德的声音传来:

    “虽然代价有一点大,但陛下依然搞来了化工厂工人的福利,集体供暖。”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社民党众人面面相觑。

    集体供暖?福利?

    这两个词……是怎么被放到一起的?

    在德国,供暖是只有大城市里的公共建筑才有的待遇。

    皇宫有专门的供暖体系,市政厅有锅炉房,大学里那些专门做实验的楼才有暖气管道。

    至于普通人?普通人冬天靠的是煤炉,木柴,棉被,还有用身体硬扛。

    那些工人住宅区冬天的时候,窗户上糊着报纸,门缝里塞着破布,孩子们裹着所有的衣服缩在角落里,大人们把手伸进袖子里,坐在炉子边。

    至于集体供暖?那是有钱人才能享受的东西,是那些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工作的人才能享受的东西。和工人有什么关系?

    艾伯特抬起头,看向克劳德:“阁下,恕我直言,我们没法相信。”

    “这明显逻辑不通,您知道供暖是什么概念吗?管道,锅炉,燃料,这些都需要钱。”

    “巴斯夫和拜耳那些人,连半小时的工时都不肯多让,连一芬尼的工资都不肯多涨。您说他们愿意出钱给工人供暖?这不可能。”

    艾伯特说完后,克劳德略作沉默了一会……

    他斟酌着语言,最终反问道:

    “呃……艾伯特先生,我无意冒犯,但你们社民党是不是觉悟有点问题?”

    艾伯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们摆出一副供暖不能是福利的模样?我本以为你们的胃口比这个大多了。”

    “你们是代表工人说话的,结果我递上来一个实打实的东西,你们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那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可以再谈谈。”

    话音落下,社民党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反应过来。

    最终还是艾伯特先开口,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呃……我们不是说这不能是福利。但这样太……太荒谬了,我们根本没法相信。”

    “您得给出证据和保证,不然我们怎么确定这不是一个新的大饼?巴斯夫和拜耳那些人不可能良心发现的!”

    克劳德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会觉得荒谬?化工企业最不缺的是什么?燃料、废渣、各种管道。在宿舍区铺一下能有多贵?这像是很亏本的买卖吗?”

    “而且你居然把这归咎于他们良心发现?他们哪来的良心?只是他们在陛下的提醒下发现这东西不亏本罢了。”

    “这与道德无关!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话……”

    “在雇佣劳动制基础上要求平等的报酬或仅仅是公平的报酬,就犹如在奴隶制基础上要求自由一样。”

    “什么东西你们认为是公道的和公平的,这与问题毫无关系。问题在于在一定的生产制度下什么东西是必要的和不可避免的。”

    艾伯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克劳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时,一直沉默的杰西卡开口了。

    “好。照这么说,你有办法把这个供暖变成一种廉价的工人社区福利。那为什么不扩大化?”

    “为什么只停留在化工圈子内?其他工人怎么办?是把他们的生存留着下次继续做筹码吗?”

    她的语气尖锐,目光直直地盯着克劳德,没有半分退让。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小姐,我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好像也没有这么冷血吧。”

    “陛下是个感性且善良的人,她看到柏林街头的饥饿会难受,看到冻死的穷人会睡不着觉。我……我可能理性一些,但也不会把人当做这种筹码。”

    “那为什么不扩大化?”杰西卡追问。

    “因为现在扩大化,对你们不是好事。”

    杰西卡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为什么化工企业可以这么搞?因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燃料,废渣和各种管道,废热利用一下又不要钱。”

    “钢铁军工也同理,克虏伯那些厂子里高炉的余热比化工企业还高,他们铺管道的成本比巴斯夫还低。”

    “但我现在直接把这个东西推到台前,会变成什么局面?所有人都会说化工企业大发慈悲,给巴斯夫洗成什么圣人。”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社民党在这场谈判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你们什么都没有捞到,你们只是坐在角落里等着被通知结果的旁观者。”

    “事实上克虏伯这些企业看到化工企业用更好的待遇把优质劳动力全吸走,他们比你们急多了。他们自己也会把供暖铺开,毕竟他们也不缺那点管道钱。”

    “而这个过程里,你们只需要轻轻一推,在报纸上写一篇文章,在议会里提一个议案,在工人集会上说一句化工企业已经做到了,你们也应该争取同样的待遇!”

    “然后供暖就不再是什么巴斯夫,什么拜耳的恩赐,而是你们社民党替工人争来的权利。”

    “你们不需要求着资本家发善心,你们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不跟进就会在劳动力市场上输给竞争对手。”

    “市场竞争会替你们推动一切,而你们只需要站在工人的立场上,把每一次胜利都变成你们的政绩。”

    “这就不再是我替你们争取来的福利,这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胜利。你们觉得,哪个对你们更有利?”

    艾伯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有些不安……这个人太会算了……

    他把化工企业的钱,社民党的政治资本,市场竞争的规律,工人的诉求全部揉在一起,捏成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饼。

    “阁下,您说了这么多,我听得也很明白,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您把这么大一块饼递到我们嘴边,总得有个代价吧?”

    克劳德微微点头,没有绕弯子:“很简单,你们得在议会内和舆论上帮陛下干几件事情。”

    艾伯特眯起眼:“什么事?”

    “你们现在是第二大党,在议会里的分量举足轻重。合成氨这种东西,很多顽固派肯定不会接受,他们要么是既得利益者,要么是纯粹的短视者。”

    “我需要你们的声援,和那些愿意进步的容克一起,去压倒那些短视者的声音。”

    “然后呢?”

    “宣传和解释,你们在工人群体里的影响力是别人没有的,我需要你们让所有人都知道合成氨的好处,他们不懂这些专业的东西,所以需要你们去宣讲。”

    “说粮价会降,化肥会便宜,农业会增产,工业会扩张,这些最终都会回馈到普通人身上。”

    “这种舆论会激励股市,而股市的上涨又会吸引更多资本进入这个领域,形成良性循环。”

    艾伯特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不像画饼。但股市这种东西……伦敦那边可是吹出过不少泡沫的。”

    “这怎么能一样?伦敦的泡沫是虚构的预期,而合成氨是实打实的技术进步。”

    “它造出来的化肥能让土地增产,它产出的炸药能让军队自给自足,它的副产品能养活一整条产业链。”

    “而且,一旦化工企业因为合成氨赚到了钱,其他行业的企业家会怎么想?他们会眼红。”

    “为了竞争,他们只能拿出更好的条件来吸引工人,改进产品来争夺市场。或者他们发现自己搞不定,就会来找你们合作。”

    艾伯特微微皱眉:“找我们合作?”

    “对。因为你们手里有他们最缺的东西,工人的信任。”

    “当资本家发现花钱买不来劳动力的时候,他们就会来找你们,问你们想要什么条件才可以帮他们吸引来劳动力。”

    “到那时候,谈判的主动权就在你们手里了……你们想要什么……他们能不接受?”

    艾伯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这……

    “还有一件事。”克劳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学会的事情,你们也得在议会里投通过票。”

    “学会?”

    “一个以陛下名义设立的研究机构,框架已经拟好了,叫德意志皇家科学院。”

    “它不会占用太多财政预算,主要经费来自企业赞助和专利收入,但它需要议会的批准才能更加合法的成立。”

    艾伯特想了想:“这个学会……对大学有好处?”

    “有,它会把最顶尖的研究人员从繁重的教学任务里解放出来,让他们专心做研究。”

    “大学依然负责培养人才,学会负责产出成果,两者互补。而且学会下属的研究所会与大学合作,给学生提供实验机会和实习岗位。”

    艾伯特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阁下,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需要时间和同志们商量。”

    “当然。”克劳德点了点头,“但请尽快。冬天不会等人,议会也不会。”

    艾伯特站起来,其他社民党人也跟着起身。他朝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的方向微微躬身:“陛下,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意思。”

    艾伯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克劳德一眼。

    “阁下,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的。如果它们兑现了,社民党会记住今天这次愉快的合作,如果它们只是又一张饼……我们也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