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有一次就有无数次

作品:《小羊俱乐部》

    当晚,陆泱请孩子们去自家店里吃饭。

    其他人轻车熟路,就连张浩轩也不是第一次来,唯独林少初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拘谨。

    陆泱在后厨帮忙,有意给年轻人留出空间,任羚跃张罗着,递给他俩一人一份菜单:“想吃什么尽管点,都别客气啊。”

    至于程颂宜和谢思远这俩,紧闭双眼都能默背出所有菜名,还能换着花样点不存在的新品。

    有男神在,小可颂腼腆地笑笑,一口一个随便都行,没好意思做回自己。任羚跃了解,要了两样清淡不辣的,又顺手点了她平时爱吃的菜。

    作为东道主,任羚跃自然要多照顾些客人,起身替他们盛汤,林少初却紧跟着站起来,径直接过,尽显绅士风度:“烫,我来吧。”

    任羚跃本想反驳一句谁的手不是手,烫都是一样的,就被程颂宜拽着她衣袖不停晃的动作打断:“让他来让他来……男神发福利,给我盛汤诶!!!”

    飘香的饭菜陆续上桌,任羚跃一整天零食不断,眼下还没饿,每样菜尝了尝就放下筷子,支起下巴左瞧瞧右看看,生怕有人吃不饱。

    芹菜炒牛肉,林少初夹了四次。就猜到他会喜欢,上次吃牛肉卷饼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满足。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乖,低垂着眼,斯文安静,观赏性极强。

    喝过热汤的唇瓣润泽,温出了淡淡的粉,咀嚼时两颊轻微鼓起,幅度很小,但看上去生动了许多。就连握筷的手都异常漂亮,干净修长,指骨清隽。

    一不小心看得有点儿入迷,任羚跃回过神来时,餐盘里已经堆满了剥完壳的虾肉。她下意识看向谢思远,一时错过了林少初怔住的动作。

    谢思远注意到她的视线,头也没抬,吭哧吭哧往嘴里塞食物:“发什么呆呢,大小姐?只要我在,哪次不是我给你剥的虾?别磨唧啦,趁热吃吧。”

    “谢了啊。”任羚跃点点头,拿起筷子。

    就是她这盘子跟能无限增殖似的,虾肉怎么都吃不完,源源不断地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原来剥虾的不止一位。

    程颂宜惊呆了,直愣愣地来回转动脑袋,发出气音:“小羊,你和男神绝对有故事,还是充会员才能看的那种。”

    故事?最多是事故吧,倒霉到不忍直视的那种。

    “没有,就是普通校友。”

    “越强调普通就越不普通~”程颂宜幽幽地吐出一句箴言,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那可是男神诶,别说女色了,浑身上下就是一个生人勿近的气质。结果在这儿二话不说,一撸袖子,十分自然又熟练地给普通校友剥虾???当我是好骗的三岁小孩呢?肯定不是第一次!你就招了吧。”

    任羚跃想了想,实事求是:“还真是第一次。”

    程颂宜笃定:“以后会有无数次。”

    忙着解释的功夫,碗里的虾肉快堆成小山。

    “好了好了,你也吃。”任羚跃轻声阻止,当着大家面不能太明显,半遮半掩,一连舀了好几块大虾悄悄分给林少初。

    “当时不是没吃上百香柠檬虾嘛,今天尝尝椒盐虾,味道也很好哦,等明年夏天百香果上市了,确定你可以吃的前提下,再弥补遗憾……”

    “你一直……”在看我。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太自作多情了,很可能是他看错,谢思远就坐他旁边,任羚跃笑眼弯弯看着的、观察的、关注的其实都是谢思远吧。

    所以,她没有询问,第一时间就认定剥虾的人是谢思远,她的直觉没有错,错的是他。林少初思绪乱飞,默默吞下不该有的情绪,默默叛逆,还想着给她夹菜:“吃的太少了。”

    可是,她还记得那一天,他没吃上大家都吃到的百香柠檬虾。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小区门口。

    张曼华等在公交站前,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林少初下车,情绪失控般冲上前,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扒住他这块浮木。

    “少初?少初!你去哪里了啊?!你怎么才回来,妈妈一颗心就吊你身上了呀,你不回来,妈妈连饭都吃不下……”

    林少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就好像有什么沉重到难以承受的东西在用力地、用力地把他往下拖拽。往下是什么呢?深不见底的,黑暗。

    “妈,我发过短信。”

    奔波一整天,到现在才有累的感觉,应该庆幸的,至少白天过得很愉快。

    张曼华愣了愣,眼神里有质问,有失措,最后化为乌有,指间有意无意地急剧收拢,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压下来:“是,是,你发了,可是妈妈看不到你好不好啊……万一你在外面突然出事了怎么办,妈妈都没办法及时赶过去……”

    他早就习惯了不是吗?何必再和一个脆弱的母亲争辩?有意义吗?可能有所改变吗?

    空气愈发稀薄,令人窒闷,林少初竭力调整呼吸,平静道:“您的意思是,我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休息日,和同学朋友外出相处吗?”

    张曼华眼泛泪花,像哀求,像控诉:“妈妈没有限制你的意思呀!你毕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的,身体弱不能累着,妈妈就是担心……你从小就懂事,你知道的,知道你哥哥的事情,对我们家就是灭顶之灾啊……妈妈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你帮帮妈妈好不好?”

    林少初按了按眉心:“回家吧妈,我想早点休息。”

    张曼华连连点头:“好,回家,我们回家!你不回来,妈妈都吃不下饭……”

    回到家,林宗庭果然不在。来南城后,他似乎更加忙碌。

    饭桌上,摆着碗浓黑的中药,挥之不去的苦涩酸腥怪味扑面而来。

    林少初知道那是给他的,拒绝不了的,来自母亲的关心。

    “快快,刚盛出来的,趁热喝,药效好。”张曼华快步走向餐桌边,捧起那碗药,逼近他:“外面东西不干净,没营养,你先把药喝了,再陪妈妈吃一点……”

    “不用了,我饱了,晚饭吃得很好。”林少初接过,一口气喝完,转身走向厨房洗碗。

    水流声响起,他眉头轻皱,隐忍地干呕了两声,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滚动。

    洗漱完,回到房间,肩膀松了松,林少初坐在书桌前,翻开书本。

    手机轻轻震动一声。

    「hello,林同学,晚上好!」

    「明早六点,月牙湖公园门口,不见不散!」

    「记得带上喷雾剂,穿运动服和球鞋。」

    「别熬夜,早睡才能早起,晚安!」

    「Ps:看见我老爸那头金灿灿的自来卷了吧,请纪律委员速速还本人清白。」

    来自任羚跃的,第一条短信。

    一条一条读过去,林少初不自觉弯了眉眼,挺直的脊背向后倚靠,松散得没个正形,却像久旱逢甘霖,被抚平了裂痕,变得柔软。

    「晚上好,任羚跃同学。」

    「明早六点,月牙湖公园,我会准时到。」

    「好,我记住了。」

    「听你的,不熬夜,早睡早起,晚安。」

    「Ps:看见了,很特别的原生发型。是我错了,不该凭主观臆断。对不起,误会你了,请你原谅。」

    屏幕反复亮起,林少初终于入睡。

    周一清晨,天还阴沉沉,任羚跃提前五分钟到公园门口。远远地,就见林少初已经等在约定地点。

    明明是没打理的顺毛,普普通通的阿迪黑色外套,怎么穿他身上就跟大明星似的,帅气又松弛,特时髦的感觉。

    平时校服就是运动系的,按理说区别不大,结果呢,每次看他换上私服,总能眼前一亮又一亮。

    热身前,任羚跃反手摸啊摸,从卫衣帽子里掏出一袋喜之郎给他。

    林少初问:“果冻?”

    “装的电解质饮料。”任羚跃摇头,继续掏啊掏,摸出个透明水袋:“这里是水。家里水袋不够用了,凑合下啊。”

    紧接着,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另一样小东西:“天冷,戴上防风口罩试一试,轻薄款的,感觉怎么样?闷吗?”

    她向来睡得早,到点就犯困,昨晚光记得提醒他一句穿运动服,忘了些零碎的老手经验。

    轻装上阵自然好,林少初的私服审美也很好,没辜负他的脸蛋和身段,就是过于潇洒了,恐怕得吃苦头。

    “不闷,很舒服,一点儿都不冷了。”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尾音微微往下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

    “我还以为铁面无私的纪律委员不会说谎呢。”任羚跃调侃:“你耳朵都冻红了。”

    “没有说谎,我真的不冷。”林少初立刻抬眼望向她,眼睫轻颤,漆黑的眸子里漫上一层淡淡的委屈。

    任羚跃点点头,瞄了眼手环,确定目标:“慢慢动起来,第一天不着急,快走一圈,争取二十五分钟结束。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必须及时告诉我。”

    林少初应声:“嗯,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也要及时告诉我。”

    “好嘞。”任羚跃欣然答应,目光似乎在找寻什么,“先跟我去个地儿。”

    公园入口前,有一条小路,周围地上铺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清晨夜晚居多,白天人流量虽大,市容交通问题也突出,城管盯得严,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

    任羚跃来到一家织物摊边,毛线帽、袜子手套应有尽有,花花绿绿的

    ,摆放得整整齐齐。她蹲下身,一眼相中其中一顶黑色冷帽:“叔,您今天这位置有点儿偏呐。冷帽,就是这毛线帽,今年老火了,什么跑步保暖,潮人穿搭都用得上。”

    她说着,朝林少初招招手:“脑袋伸过来。”

    织物摊老板是对老实本分的中年夫妻,两人轮流守着,总是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摊上东西有些是批发来的,有些是亲手织的,全是实打实的良心价,还时不时给个优惠和赠品。

    “哎呀,今天来晚啦,没好地儿了。”陈守田手上忙活不停,侧身挡着风,把歪掉的款式摆正,眼角挤出纹路,露出憨厚实在的笑容:“冷帽,还有这说法呢?怪洋气的,还是你们年轻人懂的多。”

    任羚跃也忙,边跟老板搭话,边整理冷帽,罩住林少初通红的耳廓。老实说,冷帽如今成为时尚单品,靠的是少数人的精心搭配,实际非常挑人,搞不好就很容易像一颗流浪十年终究逃不过风干命运的卤蛋。

    话说回来,林少初的头骨、五官简直没有一处不完美不精致,捋起刘海,遮住耳朵,大大方方地露出眉眼,鼻梁高到能把口罩顶出空隙,毫无修饰的状态下居然还带感得要命,女娲得练习了多少次才能捏成如此杰作。

    她欣赏了片刻,千言万语浓缩成一句真情实感的夸赞:“哇喔~大明星。”

    林少初的脸都快烧红了,匆匆移开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兜兜转转,装作若无其事,却被频繁眨动的眼睫戳破心思:“你……”

    他刚开口,陈守田没留意,连连认同任羚跃的看法:“怪不得,我就说呢,咱们这儿从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呀,又高又帅的,条子还正,一看这脸就是大明星。”

    陈叔毕竟生意人,气沉丹田,嗓门浑厚,一口一个大明星的,别待会儿把不明真相的路人招来围观。任羚跃解释说:“叔,我开玩笑的,他是我同学。”

    她说啥,陈守田就信啥,当即改口:“哦哦,同学啊……读书好,多读书,长大以后再当明星,肯定会红!”

    任羚跃笑:“借您吉言昂。”

    “对了叔,来这一带锻炼的中青年多,最近降温突然,大清早跟冬天似的,脑袋被冷风扇得嗡嗡疼,肯定有人来不及做准备,需求这不就来了?您得供应上呀,多拿点基础款摆着,尤其是耐脏又百搭的深色。”

    她想起什么,仔细分析一通,建议道:秋冬嘛,黑白灰棕是常见色。你看眼前这位大帅哥,活生生的例子,普通人可效仿的氛围感穿搭,全身颜色都不超过三种的,经典黑白灰。”

    任羚跃说着,拉了下大帅哥的衣袖,让人前前后后展示,浑然不觉被她触碰的手臂僵得如石像,茫然地任其摆弄。

    林少初默默拉高了口罩。

    任羚跃没在意,继续:“红色也不错,起到一个提亮点缀的效果,跟烤地瓜一样给人感觉暖暖的。像这种蕾丝边大蝴蝶结呢,挺少女,就是不好搭衣服,还容易腻。荧光系列呢,受众就更窄了,一般人不敢轻易尝试……相信我的眼光,保管您财源滚滚。”

    陈守田慢慢琢磨了一会儿,眼里腾地燃起希望。

    “小跃,你讲的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事儿啊,能干!我就常跟儿子说读书多,好处多,脑子转得快,将来不愁赚钱工作,他就是不听啊,要是能像你一样机灵,我和孩他妈还操什么心呢……”

    提到孩子,总不免唠叨几句烦心事。陈守田抱怨两句,很快收拾好心情,从身后拿出一个粉色的手提袋。

    “叔叔必须得谢谢你,一个孩子常来光顾我们家生意,这牌子都是你帮忙写的呢……叔叔惭愧,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小小心意,孩他妈千叮万嘱交代我的任务,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今晚回家要打地铺哩。”

    “那我就不客气啦。王姨亲手做的,都是一顶一的好,叔你记得回去之后,替我好好夸夸王姨。”任羚跃接过,调皮地吐了吐舌:“给她夸高兴了,说不定叔下次犯错误就不用跪搓衣板咯。”

    陈守田笑:“你这丫头呀,人精!”

    短暂停留后,两人向他道别离开。

    一阵秋风骤起,卷过落叶与尘土,陈守田佝着背,套着不合尺寸、洗得泛白的宽大校服,右侧空荡荡的衣袖,无力地随风来回摇摆。

    寒潮来袭,他下意识抬了抬肩膀,将衣领收拢得更紧一些。妻子一针一线织就的毛衣紧贴后背,化作世间最坚实温暖的护甲,始终在咫尺远近,安安静静地陪伴着他。

    陈守田单手收拾着被吹乱的货品,和路过进园的街坊搭上两句闲话,谈天说地,那笑声敞亮、滚烫,裹着对寻常日子朴实而鲜活的盼望,一并飘了过来。

    金黄落叶在脚边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