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彻头彻尾的学人精

作品:《小羊俱乐部》

    “好了,我现在正式成为一天收获帽子最多之人。”任羚跃坐在公园长椅上,随手摘下脑袋上的毛线帽,接连换上新的。

    两分钟前,林少初打了声招呼,独自回到陈叔的摊子上,任羚跃没跟过去,找个地儿等他。

    然后就是现在,急匆匆赶来,又在靠近的时候踌躇。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别过脸,神神秘秘的,磨蹭半天就说了一句:“带小球的毛线帽很适合你。”

    明明是想帮陈叔一把吧,任羚跃没拆穿善良的小孩,一样一样拿出来试戴:“是吗?你眼光真好,上次的发夹很漂亮,颜色特别夏天,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忠实的黑白灰冷色调派呢。”

    “哇,这个是小羊耳朵吗?好可爱,两边还有丝带蝴蝶结呢。粉棕搭配起来真妙呐,王姨是什么天才艺术家?我们林同学怎么这么会选?”

    她发自内心地赞叹,珍惜地摸了摸柔软的织线:“这得是压箱底的镇摊之宝吧,超级暖和,刚好罩住耳朵,还带俩毛球球。”

    一连串不停歇不重样的夸夸接踵而至,雀跃的小火苗一下、一下蹿得更高更大,在林少初心里悄然放了一场烟花。

    林少初静静凝着她,眼底漾开笑意:“很可爱,非常适合你。”小羊,小羊,物归原主,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送礼物是如此令人开心的一件事,他清楚,都是因为收下礼物的人是任羚跃。

    一起晨练的第一天,天不晴,风很大,气温低,没跑步。但快走的过程还算顺利,只有一丢丢小问题,林少初怎么都不愿与她分担临时的负重。

    一上来就提着两大袋听里哐啷地消耗体力,任羚跃担心他吃不消。毕竟运动这玩意儿,并不适合所有人,玩得好有利于身心健康,玩不好容易一命呜呼。

    好在他听劝,除了坚持拎所有东西外,让干嘛就干嘛,不逞能不反驳,积极主动配合。

    运动时间圆满结束,各回各家洗澡前,林少初简直绅士过头,执意先送她,一口一个顺路方便,态度极其坚决。已是早上六点半,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人来人往,这条路她熟到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慢慢向前走。

    晨雾还未完全消散,道路两旁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支起铁皮炉子,煎炸蒸煮,十八般厨艺各显神通。

    蒸笼叠高,炼金丹似的,升腾起白茫茫的烟火气,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油条的香气四溢,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冲散清晨的凉意。

    任羚跃轻车熟路地穿梭其中,从熙攘走向冷清,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奶奶,两杯豆浆,一份鸡蛋灌饼,老样子,加里脊和鸡蛋。”

    摊主刘秋实,约莫六十多岁,稀疏的鬓边发花白,和蔼的脸上爬满时光留下的刻痕。暖黄的皮肤像经年累月在烟火热气里熏出来的,指节粗大,手心布满多年揉面磨出来的薄茧。

    她脸颊酿出了红,像年画上的奶奶,穿着一件洗得软旧的红格子布褂,小臂袖套高高拉起,围裙上沾着淡淡的面粉印记。

    “好哩!乖乖跑完步啦,今天来得真早,还带了个漂亮小伙儿呢!”

    “可不是嘛,漂亮小伙初来乍到,我带他多逛逛。”任羚跃掀开泡沫箱,拿上豆浆和吸管的功夫,林少初已经默默付了钱。

    “乖乖吃饱饱长身体,都不用家里人操心的,父母真有福气!”刘秋实动作麻利娴熟,擀面、打蛋、灌注一气呵成,“哪像我们家那个孙女儿哦,跟你一般大,闹着要减肥,怎么劝都不听,给我愁的呀!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窝在家睡大觉,上学都不勤快!”

    她手上不停,铲子翻动着饼,语气发沉,坠着疲惫与苦涩:“现在的小孩子念书真辛苦,马上要考试了,孙女儿天天熬到半夜,我一个老太婆,没啥用处,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奶奶您别这么想,咱们这个岁数的小孩偶尔叛逆一下、闹闹小别扭是常事儿,说明和您亲呢,再长大点就更成熟啦。您每天辛苦摆摊,还要照顾家里,她心里一定非常感激。”

    任羚跃望着她,缓缓开口,少女清亮的声调压得温温柔柔:“您啊还是笑起来最可爱。”

    刘秋实咧开笑:“哎呀!乖乖嘴甜的呦!头发全都白了的老婆子哪里还可爱哦?”

    “您太谦虚啦!”任羚跃接过热腾腾的灌饼,摆摆手:“我们先走啦,带漂亮小伙四处转转。”

    “看看吃什么?周围啥都有,先吃点再回家,免得路上低血糖难受。”转头询问林少初的意见,拿着鸡蛋饼靠近:“要不要试试看?油大,给你揪一点尝个味道。”

    “嗯,好。”林少初早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她。好像只要有她在,无趣的东西就会变得让他跃跃欲试,不感兴趣的食物也会变得美味。

    任羚跃边走,边向他介绍:“蒸儿糕吃过吗?南城的传统美食,现在都不多见啦。白白糯糯的,有一股米粉的天然清香。口感呢,劲道又厚实,里面还有层黑芝麻糖,天冷的时候吃一口可热乎了。”

    “蒸饭也是我们这儿的特色,碳水管饱,普通白米和乌米二选一。我常选乌米,同样价钱,它颜色不一样,不会觉得很赚吗?看老板把热米饭舀起来压平,擀一擀,加根油条,裹起来拧着卷,整个过程还挺解压的。”

    “有咸口和甜口两种,一个是加小菜,另一种是加白糖。像我不喜欢油条,但中间少个支柱米饭会散,所以老板一般会自动替换成火腿肠,说实话味道还不如油条,果然经典搭配是有原因的。”

    “都没吃过,第一次见,听你描述的味道应该还不错。”林少初认真听她说完,又一次抢先付款,忽地发觉:“你知道我不是南城人。”

    “我还知道你来这一点儿也不顺路。”任羚跃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揭底,神情淡然,似乎毫不在意,捧着隔袋的蒸儿糕暖手:“暖和吧?”

    林少初怔了怔,还是下意识回应:“暖和。”

    “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任羚跃见他疑惑,大概猜到他在想些什么,“估计学校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知道,一传十十传百的,北城人来南城读书本来就少见嘛。”

    “老师也常在班里念叨,看看人家林少初,北城来的,一来就拿下年级第一。咱们可是高考强省啊,一路卷过来的,都给我争口气啊!”

    她模仿老班的语气,末了嘟囔道:“能卷上高中都不容易了,什么拿下年级第一之类的……”

    拿下年级第一,拿下,年级第一……林少初的心不受控地乱了节拍,往误会的方向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耳尖

    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他连忙垂下眼帘,又抬眼飞快瞥她一眼,睫毛停颤,隐含期待。

    下一瞬,只听她说:“我就没这想法。”

    林少初抿了抿唇,半天憋出一句:“……你可以有。”

    任羚跃没多想,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走在自己的道上,用一种“真相只有一个”的语气说:“至于为什么知道你不顺路,很简单,你对这附近完全不熟悉。”

    “对不起,没有对你说实话。”林少初定在原地,一阵细密的酸麻顺着头皮往下窜,蔓延至后颈,如狂风海啸般吞没前不久那点遐想的悸动,翻涌而来的是说谎被她揭穿的窘迫、愧疚,以及埋在心底深处的不舍:“……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跑步吗?”

    愿不愿意的,日常说来有点儿太正式、太严肃,有时还有点儿烫嘴。

    任羚跃眼珠一转,折中选了个温白开的回答方式,给人化化冻:“说实话,既然知道你要开始运动了,那我肯定不放心你一个人乱跑,还不如放眼皮子底下看着。”

    “只要你时间充裕,不怕麻烦绕路。”

    “不麻烦,多走路对身体好,而且我每天起得很早,睡不着,没事做。”林少初浑身一松,僵硬的肩膀塌下一个柔软的弧度,就这样跟着她,一路头脑发昏地买买买,吃不完带回家就是。

    “原谅你了。”任羚跃咬了一大口里脊肉,呜呜呜地含糊解释:“昨晚短信……自来卷……”

    林少初几乎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难掩关心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原谅。慢慢吃,别噎着。”

    晨风拂过,街边落叶沙沙响,满地金黄,脚下的路像短短一截仙女棒,转瞬就燃到了尽头。

    目送任羚跃上楼,林少初久久未动,视线聚拢,一层一层往上探,紧紧追着每一次楼道间、窗台边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看她脚步轻快,腮帮子鼓鼓掠过窗口,他的唇角便不讲道理、好像早已形成习惯般提起。

    看她短暂地遁入黑暗的视野盲区,他心下慌乱,急着后退几步,试图拉远距离,扩大搜寻的范围。

    看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停在一处楼层,他紧绷的胸膛向下陷了几分,终于舒了一口气。

    那道身影忽而动了。

    是快步向下跑的动作。

    他逐渐确定自己没看错,也不是白日做梦,模糊的影子愈发靠近,也就变得愈发清晰,他甚至看清了如蝴蝶振翅的白色鞋带。

    很快,任羚跃来到楼井边,扒住窗框,探出半个身子,笑脸盈盈,隔着高高的楼层,朝他挥挥手。

    “林小草,快回家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短信!”

    清亮爽朗的声音乘着一缕风,“咻——”地轻快降落。

    林少初仰着头,目不转睛,学着她笑,学着她挥挥手,傻兮兮地叮嘱,成了彻头彻尾的学人精:“你到家也要给我短信。”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才匆匆忙忙、一步三回头地往相反方向赶。

    还好,提前和值勤的同学换了班。

    打车回家洗漱,再到学校,来得及在校门口遇见任羚跃吗?有可能的话,他一定要今天立刻马上就问问“林小草”这个名字的来由。

    可惜千算万算不仅赶上堵车,还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