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比寒冷先到来的是
作品:《小羊俱乐部》 薄薄的一层白霜覆上铁青的柏油路面,转眼南城入冬,比刺骨的冰冷先到来的是期末考试,能不能过个好年就靠此战一锤定音。
任羚跃倒没这方面烦恼,爸妈不会强求她做到能力之外的事情。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初为人母人父只祈祷她健全就好;小学成长脚印留寄语,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健康成长,天天开心”。
如今,女儿长成小大人,能说明白的道理早已懂得,犹豫不决的只能亲自去探索,“尽力而为,享受过程,没什么过不去的”便成了他们的口头禅。
把孩子的身心健康放在首位,陆泱和任云驰是一种罕见的父母,能真心实意地将此理念贯彻始终。
任羚跃成绩还不错,没有特别落后的科目,也没特别拔尖的。在高手如云的南城,能稳住中游位置已是不易,再往上发展发展的难度系数很高。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前,各班老师都提前向他们敲了敲警钟,尽早规划,考虑文理分科去向,以及未来的专业方向。
这事儿在他们班热闹了一阵,很快又散去。老师和家长们的意思无非理科选择更多、就业面更广,文科也还行啦,不就是卷一卷,以后再卷一卷考公,当个老师、会计。理科成绩实在不行的你就学文,反正先考个好大学吧。
爱好是爱好,赚钱是赚钱,你要有那个本事做到头部,没人管你学文学理,为情怀还是为工资的。前提是,你有那个觉悟和能力。更重要的是,你有选错的退路。
你有吗?我们什么家庭你不知道吗?从小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爸爸妈妈多辛苦,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知不知道?你要知足,懂得感恩,我们家就这条件了,爸爸妈妈不会害你的。你争口气,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我们就是卖血卖肾都会供你读下去……
一番辣心辣肺的苦口良言劈头盖脸地冲下来,没有几个十六七的小孩能受得住不投降的,区别在于是当场缴械,还是关房间里哭几阵,再伴着眼泪吃晚饭。
站在孩子的立场,委屈,站在父母的立场,也委屈。无一人不委屈的饭桌,就这样在沉默中结束。
预选草草而过,对一些人是走流程,对一些人是小小的不服气的反抗。
当然,也存在意见统一、和和睦睦的家庭,任羚跃家就是。她的情况不复杂,对文理没有偏向,理科成绩略优一点儿,大概率按成绩选,唯一烦恼的是专业方向。
谢思远肯定选理,他语文成绩烂到没边,选文就是死路一条。张浩轩目标明确,是他们之中最先确定将来要干什么的人,早早定下计算机专业,死磕理科就行。
程颂宜文理差不多,讨厌背书,也讨厌方程式。老爹醉鬼赌徒一个,老妈早早结婚生女,响当当的生活行家,就是对这文科理科什么的,无比陌生。至于继父,说的话有道理,滴水不漏,可她偏偏不想听,别扭地暗暗抵触。
林少初,成绩那么好,选什么都大有前途吧。年级前十的种子选手,估计都被班主任约谈好多次了。
其实学生之间也好奇,毕竟年级前十的选择,会影响今后的成绩排名。竞争对手走一位,自己的排名就能上一个。
究竟会如大家猜测那样选理,还是像少部分人押宝式地赌他选文,又或是令人大跌眼镜地彻底走上音乐之路?
任羚跃直接就问了。
林少初不答,反问:“你打算选文,还是选理?”
“好一出反客为主。”任羚跃眯起眼,不玩“我先问的你先说”的无尽游戏,坦白说:“应该选理吧。”
察觉到她的停顿和语调与往常不同,林少初顿了顿,声音更轻,小心地用上一种想知道真正答案又不失礼貌的问句:“你在犹豫吗?”
“嗯,可能吧。”肯定、又迟疑,完全不像任羚跃的作风。她不过是个青少年,有青少年该有的烦恼:“或许因为,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是为稳定的生活而努力,还是为不太靠谱的爱好而奋斗呢?”
林少初是个完美的倾诉对象。
他不会兴奋地打岔,由此将话题引至自己身上,也不会兴致缺缺地分神敷衍,更不会大嘴巴地四处传播,而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倾听并给予回应。每一次,不管她说的是毫无意义的废话,还是带有情绪的乱糟糟的胡话。
“你已经给两者下了定义。”林少初想问,这真的是你内心的想法吗?想说,要不要试着撕掉旧有的标签,从二元对立中跳出,重新考虑看看。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只是个倾听者,不该干涉她的想法和决定:“我们没办法预知未来,每个选择究竟会导向哪一条路,是不是最好的安排,答案或许永远无从得知。”
“一个心理学家说过,人的生命是由故事线组成的,你的故事线越多、内容越丰厚,心理健康水平往往越高,你就越坚不可摧。”
“我不是要求你勇敢、坚强,而是……”在我心里,你就有那么好,你是这世界上最应如愿、最值得理想未来的人。
老生常谈的观点,身边人的建议,固然都有道理,但他们谁也没走过你的路,看过你沿途的风景,感受你的感受。
“词不达意,我很笨,抱歉给不了你答案。无论为生活,还是为爱好,或者两全其美,或者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你都会全力以赴,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如果有感到烦恼的时候,大事小事,棘手的微不足道的,所有让你不开心的,随时联系我。”我为你兜底,好不好?
要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任谁听一番类似“我无条件支持你所有决定”的话,都会浑身舒坦,心情愉悦。更何况开口的是个真诚的老实人,还恰恰说进她心坎儿了,故事线啊,故事线好啊,妙啊,有劲儿啊。
“林同学真是,人帅心善。”
这时,任羚跃突然转弯,先讲一讲很久以前的故事,似乎无意、又像有意地再度提及那个名字:“林小草,上小学那会儿,老师有没有问过你们梦想是什么?”
她总是随口起各种各样的称呼,许多一闪而过,再没了下文。唯独这一个,比之前所有加在一起都要亲近、特别,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完全不同的含义,格外令他心痒。
他明敲侧击过几次,晨练时,校门口遇见时,借各种各样的机会,试图隐晦地证明存在着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特殊性。
任羚跃是个很好脾气的人,同时她保留着孩童般的稚气和顽皮,十分擅长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歪歪头:“有吗?哦,那天啊,我喊你什么了?”
或者,给他出难题:“你猜嘛,猜对我就告诉你。”
他苦思冥想了许久,粗略估计有两周时间那么久,最苦恼的还是没办法完全跟上她的思路,想多了,未免太自信,想少了,又显得无趣。
“问过。”在她好奇的眼神关注下,林少初没卖关子,并不以此为筹码要求她你先解答我的疑问,而是如实复述:“我说没有梦想。”
任羚跃感叹:“哇,小学就这么酷了吗?”
林少初像是不解,但暗含期待:“酷吗?在所有小学生都争相回答警察教师医生宇航员的答案里,像个格格不入的白痴吧。”
任羚跃浅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不会记得小学哪位
想当警察,哪位想当教师,但我一定会记得有一位小学生说自己没有梦想。”
紧接着,她坦白:“说实话,那时候我只希望家里有座超市给我继承。”
“后来呢,我想要一间画室。放上我的小零食,薯片啦,话梅啦,巧克力啦,卤猪肝啦,边画边啃,美哉美哉。画累了就出去跑跑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其实,我没有系统学过画画,也没有参加艺考的打算,可能我只想要一个画画的地儿。”
“艺考有应试的标准吧,我喜欢画画,享受这个随心所欲创造的过程。如果需要不断迎合评分标准,哪怕需要违背自我的想法和判断,作为不得不完成、甚至决定自己未来的任务,那画画这件事,会不会就变得没意思了呢?”
“说高雅点,这是一门艺术,在我的观念里,艺术本身不是必需品。如果不是喜欢,那一辈子不去接触也无关紧要,就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在里面放进属于我的东西。”
“别看我这样,其实啊,我占有欲挺强的。”
林少初冷不丁冒出一句:“挺好的。”
任羚跃顺着往下问:“好在哪儿?”
林少初眼睫颤了颤,沉默几秒开口:“……占有欲强,在一起、很很幸福。”
他把任羚跃讲话的艺术完全学了去,区别在于,她当时缺了宾语,而他连主语都没勇气填上,谁和谁在一起,又是哪种意义上的在一起?她会好奇吗?还是讨厌?
相比他内心的波涛汹涌,任羚跃的反应平平,简单回复:“是吗?”
林少初略显失落,垂下眼,语气却笃定:“嗯。”
回到正题,他想了想,说:“你喜欢画画,喜欢运动,不用参加艺考,兼顾理想和实际就业,选理的确会有更多的选择,今后往爱好的方向走也更方便。比如工科类,产品设计、风景园林、数学媒体技术等。”
见她眼前一亮,林少初轻声问:“感兴趣吗?”
“嗯嗯!”任羚跃猛猛点头,两只手摊开,掌心向上,十指并拢,俏皮地抬放身前,目光亮晶晶地洒在他脸上:“请林大帅哥明示!”
耳尖泛红,林少初移开眼缓了缓,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产品设计,有户外器材的设计,包括穿戴设备、运动护具,像我们佩戴的手环。你喜欢跑步,经常锻炼,了解用户需求,能从使用者角度出发,是很大的优势。”
“需要哪些功能?实际使用中存在哪些不足?外观上选什么材质,屏幕尺寸,传感器位置,按键防误触设计,如何贴合手腕曲面,在长时间运动的情况下保持舒适度?都是工作范畴。”
任羚跃跟着他的引导,认真吐槽了番,小嘴吧啦吧啦,滔滔不绝:“嗯……现在手环刚上市不久,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实际使用起来问题挺多的。基本的身体检测太少太少了,定位和计步都不准,出门得一直连着手机。”
“防水性差,只能防一两颗小雨点,完全不能戴着游泳。款式少,不好看,材质嘛,硬邦邦,出汗久了直接卡手上一大块印子。还有还有,如果能根据不同人群给点健康提示和运动建议,就更人性化啦。”
林少初望着她,眼底盛着柔和的微光,时不时点头肯定。等她说完,毫不掩饰地夸赞道:“很厉害,观察得很仔细。如果企业能采纳你的建议,手环这样的产品销量一定会更好。”
任羚跃眼角弯弯,鼻子皱了皱,笑得很甜:“嘿嘿,我也觉得!”
几缕金色碎发扫过额角,随着她的笑容一蹦一跳,林少初的心也跟着她七上八下不得安宁,颠簸起伏之中不自觉浮现笑意。
他伸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蓬松的卷发,摸了摸她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