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言语如刀亦胜书

作品:《都说了我真的是传国玉玺

    裴正礼没有直接回答,他垂眸盯着前人,声线冷静:“阿契,可是有人叫你来问我?”

    邵璋一愣,没想到他这般敏锐,也没想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的,登时结舌,半晌才理直气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只管回答我便是。”

    邵璋低着头,却依旧感受到裴正礼强烈的视线,正起了几分恼意,却听那人温柔却果断地答:“不杀。”

    “为什么?”邵璋抬头,面露不解。

    她想过裴正礼可能与她的选择不尽相同,却也没想到竟然截然相反。

    裴正礼认真地看着她,见她一脸懵懂与困惑,轻叹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翘起的鬓发。

    “人命怎么能用数字来简单筹算呢?”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仿若被风吹散,“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那十万人头上,与铡刀无异啊。”

    裴正礼从未想过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没有统治者当以大局为重的概念,却真真正正地见过那十万人。

    他这样的想法或许不能为邵璋理解,他几乎不必去问邵璋会怎样抉择。

    果然,邵璋仰着脸道:“我选了杀。”

    她没有多说,显然不想向裴正礼解释。

    本就是两难的问题,无论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抑或是如同魏武帝那日说的,不拘泥于着两个方向,都不是唯一的正确定论。

    是非对错,有的稚童也能轻易分辩,有的却只能由千秋论功过。

    裴正礼轻声应着,本以为这段对话就到此为止,正想带着邵璋离开,却发觉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再次停下来,安静地等邵璋酝酿着开口。

    “问我的人叫我来问你,他说我问了你,或许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如我料想那样适合那个位子了。”

    裴正礼微微俯身,与邵璋的双眼齐平,他学着邵璋往日的样子歪了歪头:“那你如今知道了吗?”

    邵璋的眼神依旧迷茫,甚至还带着不易被人察觉的委屈,她低头,又摇了摇:“没有。”若是没有昨夜的梦,她就算问了这个问题,兴许也就觉得裴正礼是个仁君。

    仁君在这乱世难出头,但在她的辅佐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昨日在梦中便有种怅然的感觉,抓不住理不清,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裴正礼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邵璋不对劲的模样与问话的事脱不了干系,不然她早该一脸骄矜地评上一番了。

    其实他也并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或许是忽然进了军营带来的不适,总觉得与从前十八年割裂异常,又或许是明知道自己如此不堪,却还想跟随着邵璋,明知道自己与她之间隔着天堑,可总是不由自主地靠近。

    裴正礼还在想着,邵璋却早已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她拉着裴正礼的袖子往外跑,拽得他踉跄了几步才跟上。

    “不说了不说了,郑夫人方才告诉我,去晚了可就没有饭菜了!”

    珠矶撞玉的声音入耳,将他心中的那点阴翳都敲散了。

    是了,他方才又蔽于一曲了。

    军中用食简单,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粟粥,配着小碟的腌菜。不算丰盛,却能饱腹,相较普通百姓粥中无米的样子已是很奢侈。

    裴正礼正想着去哪给邵璋找个碗,就看见她朝着自己摇了摇头。

    “我不吃,一会儿出城买些吃食。”邵璋看着里面糠米交杂的粥,说实话,并不十分想吃。她在皇宫素日用食精致异常,近日那些已经算是粗茶淡饭,更别说这粥了。

    就算她不嫌弃食之无味,也怕是会让她身子不舒服,难以消化。

    她又不是出不去,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呢?

    裴正礼也想到这一茬,没多推让,自己盛了一碗坐在一边用餐。

    邵璋用手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裴正礼用食,发现他虽然吃相不算粗鲁,速度却不慢,与旁边狼吞虎咽的柳元嗣不相上下。

    柳元嗣过来得早,已经吃了一碗,现在手里这碗见底,就饱了。他简单收拾了下,靠在刚刚烧起来的火堆旁。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包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又细细看,眼睛半天不挪一瞬。

    那纸张显然是被他反反复复读过,折痕处已经毛躁破损,还隐隐约约透着墨。

    邵璋叫他一声:“柳元嗣。”

    柳元嗣一惊,将手里的纸仔细放好才回答:“邵姑娘?”

    “你看的什么?家书吗?”

    柳元嗣的脸“腾”地一下便红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还是旁边的人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替他回答了。

    “可不就是家书。柳元嗣这家伙前些日子可是当爹了,他欢喜得很,日日翻出来这信纸来看。”旁边兵卒笑嘻嘻道。

    “是啊,他还说等解甲归田后要请我们喝喜酒呢!”

    “也不知道是百天酒还是生辰酒了。”

    “哪有这么快?”

    周围几个兵卒听了,纷纷打趣,说着说着话题便扯远了,他们回过身去,不知道又在聊些什么。

    邵璋点了点还在喝粥的裴正礼:“书生,柳公子可有请你呀?”

    不等裴正礼咽下口中的粥,柳元嗣已经替他答了:“自然请了,只要是这军营里的人,不管男女不管老少,我可是都请了。我家妻子早就应了我了。”

    “那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邵璋笑眯眯道。

    裴正礼收了碗,淡然道:“无碍,只要他在家,便是他做饭收拾。”

    柳元嗣弯了眼睛:“还是书生了解我。邵姑娘,我要是请你,你来不来?”

    邵璋瞧着他这憨厚的模样,想着这宴席怕是早不了。待天下平定,她自然也不介意给裴正礼在军中第一位友人的孩子说几句吉祥话。

    “我当然会去。只是我的礼不是金银,而是几句祝福,柳兄可应允?”

    裴正礼闻言,定定望着火光下愈发明艳的少女。

    旁人不知她的礼有多贵重,可他却明白。

    “来者便是客,我怎会是如此势利之人?况且给我女儿诚心祝福的人,可遇不可求啊。”柳元嗣大手一挥,浑然不在意。

    裴正礼扶额,心中暗想着果真是傻人有傻福。

    邵璋脸上的笑意更深,她又起了几分玩闹的心思。裴正礼见她这个神情,还能不懂,自然知道她又要开始了。

    “哦?”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柳兄想要我祝你家女儿什么呀?我猜你是不是与寻常人家不同,毕竟你在天雄军中,可是见到了这么多飒爽儿女。”

    柳元嗣思忖一阵,再抬头时豁然开朗,一脸认真。

    他严肃点头:“邵姑娘这番话可是提醒了我。”

    说着,他从包里取出麻纸与朽子,边写边含糊道:“我说为何我家里想给女儿取名柔娘时我隐隐觉得不好,却又不知道如何不好。”

    “原来是我本就不想女儿只能乖巧做个柔娘!我想她健康,想她无忧,想她……”柳元嗣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到后来便只是自言自语。

    邵璋与裴正礼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一句玩笑当真点醒了他。

    她原本只是想打趣来着。

    不一会儿,柳元嗣停笔,将纸举到半空,喜逐颜开:“裴兄,邵姑娘,你瞧我给女儿取的名字,里面哪个最好?”

    邵璋在火光下看着纸上用碳笔写出的几个大字:康喜、承业、定邦、宁绥……

    她仔细想了一番,认真回答:“哪个都很好。”

    不管哪个名字都是她父亲对她的祝福,或是祝她安康无忧,或是盼她所在的世间天下太平。

    柳元嗣闻言,又低头皱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裴正礼见状连忙将邵璋拉走,生怕柳元嗣一时兴起叫他二人替他女儿取名。

    别说是他了,就是邵湛也没有给人家小孩子取过名。

    邵璋跟着他在远远一处无人的火堆旁坐下,依旧蜷起腿,双手抱着。

    “裴正礼,你出来这么些日子,可曾想过家?”一阵沉默后,邵璋率先开口。

    裴正礼一愣,无奈笑道:“想家又如何,我若是真回去了,才是完了。”他再想,想得也是娘与妹妹,还有爹和兄长。

    他并不想那个家徒四壁的家,也不想回到蝗虫与两税中。

    裴正礼学着邵璋曲腿,反问:“那你呢,你想家吗?”

    邵璋先是恍惚了下,随后朝着东门遥望,神色复杂,声音也似有若无,勉强传进他的耳中:“在皇城重新亮起来之前……我尚且不能回去。”

    亮起来?

    裴正礼的目光落在驻地影影绰绰的火光间,他虽从未踏足皇城,却不难想象。

    因着邵璋的言论,他心中也不由得生出疑窦——皇城的光,难不成要比这军中篝火还要晦暗?

    邵璋回想起自己仓皇奔去太庙时回头望见的那个画面,心中多了些许惆怅。

    漫天黑雾翻涌着席卷而来,幽幽墨线在雾底缓慢游走,天光尽数被吞噬,皇城透不过黑雾,随同远近万物溺毙在一片黯冥中。

    可邵璋再定睛去看,却看到繁华祥和的景色。

    她知道,这里的气运已经尽了。连她都走了,空留一座死城,为大雍日渐没落的未来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