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线索断了

作品:《和腹黑权臣结仇后

    立冬的前些日,京城下了场初雪。

    只是一夜的功夫,雪霁皇城,朱墙覆素,琉璃飞檐积了一层厚雪,尚宫局的大树黄叶飘尽,白雪压枝倒平添几分美意,更远处的丹陛御道埋在雪雾里,除却宫人们洒扫的动静,天地再无喧嚣。

    取下窗支,解书清团在被褥里,风雪皑皑,她在这其中慢慢低下头,捂住了脸。

    上回瞧见京城雪,是十数年前,那时爹娘尚在,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娘子,学堂休了假,嚷嚷着要和娘一块儿,隔着一扇窗,娘垂首慢慢研香,她在外面撒欢儿,满室温馨,偶尔传来娘的嗔怪。

    京城的雪未停,嬉笑耍闹的人却被埋在了旧日的雪里。

    四周寂然许久,被一阵笑声打破,接着敲门声响起,解书清的“进”还未说完,朝霞便一个猛子扎了进来:“姐姐!今年初雪下得好生漂亮!”

    这副堪称傻气的模样,叫解书清险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朝霞年纪尚小,今日得了空,早眼馋着雪景,拉着解书清晃手,央求她陪自己同去雪地。

    她晃得解书清身形摇摇欲坠,解书清未曾动怒,只是拍了拍少女的鬓发:“待到立冬,大雪深埋,我再同你玩闹,今日不成,今日有要事。”

    江朝烨约了她去西城布肆。

    闻言,朝霞只得撒开手,左右看看,殷切地给解书清准备起衣物来。

    在尚宫局门口,她眼巴巴望着解书清:“姐姐你可得早些回来啊。”

    回应她的是对方在头顶揉了揉。

    西城居住的大多是平民,为了掩人耳目,解书清着一身素衣木钗,出现在西城最大的布肆旁。

    初雪未融,布肆的门槛仍都要叫人踏破,喧嚣四起,远处树下停着的马车轻易融入环境,毫不起眼。

    解书清左右环视,最终将目光落到了马车上。

    过去掀开一看,果然是江朝烨。

    衣着可改,容颜难变,即便是换上一身暗色陋衣,江朝烨优越的眉眼和身上逼人的贵气依旧难掩,伫立路边,免不得要被人多看几眼。

    瞧见解书清,江朝烨抬手示意她坐下。

    “时间紧迫,本官长话短说。”江朝烨递出一页纸,“那日尚宫局的幕后凶手,是宁王的死侍。逃出宫后,他并未回府,而是在西城一路辗转,最后在一间瓦屋落脚。”

    解书清接过,目光慢慢往下,耳边,江朝烨还在继续:“本官派人秘密监视他许久,始终未见他现身,却也未曾搬走。保守期间,你我最好同去一趟。”

    纸上字迹密密麻麻,事无巨细记载着死侍行踪,依据这页纸,那死侍上回现身已是半月前。

    半月?

    薄薄的纸张在心头骤然有了千斤重,她抬头,语气凝重:“身为死侍,半月未归,藏身于民间,这其中定然有蹊跷,你我还是快些动身得好。”

    江朝烨正是存了此心思,将解书清提前约出,否则以他谨慎的性子,大抵还得派人看守十数日。

    骏马一声嘶鸣,载着二人,很快来到瓦屋。

    瓦屋修筑得极妙,方位偏僻,还与周围的平头百姓隔了些距离,连周围道路都显得寂寥,冷气森森。

    行人从此过,怕都不愿近身。

    江朝烨冲不远处比了个手势,那头立即冒出来个暗卫,随着解江二人贴近了瓦屋院门。

    空气宁静一瞬,伴随着踹门的砰响,木门应声而开,紧接着,瓦屋正门也是如此。

    为此行,解书清还特意准备了些毒香,然而所忧心的种种厮杀景况一概没有,整座瓦屋安静得泛着死气,堂屋内未见一人。

    这是为何?

    江朝烨的手下必然不会逊色于宁王,人是断然不会走的,除非……

    心头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解书清皱起眉,抬脚就往侧屋而去。

    没走几步,脚下便踩中个什么,头一低下,一双僵硬而大露青白眼白的眼便与她对上。

    解书清顿了顿,默不作声把脚收了回来。

    玄衣,身侧带剑,四肢健硕,大抵就是那死侍。

    “死便死了,身上怎会无故覆上这般多香料。”紧随而来的江朝烨看一眼尸身,便皱起了眉。

    死侍躺在距离木床不远的地上,浑身遍布香料,将他裹作一团,气味浓烈,在这狭窄的瓦屋,竟闻不出尸臭之气。

    解书清蹲下来,随意在他身上翻了翻。

    佩兰茅香,花椒辛夷,甚至还有皂角苍术被焚烧过的痕迹。

    所盖香料可谓五花八门,共通之处则在于,皆是遮掩尸臭之物。

    除此之外——

    江朝烨也已蹲在她身侧,对死侍伤口比划几下,又眯起眼思索,最后笃定道:“他是自杀。”

    小小的瓦屋一时又陷入了死寂,解书清侧头,和江朝烨对上眼神。

    她看懂了江朝烨眼里的意思,江朝烨亦然。

    这分明是宁王故意而为,甚至有可能是个圈套。

    他们来这一趟,暴露了行踪,也断了线索。

    死侍已死,江朝烨原本想引人上钩的计谋也落了空。

    “白跑一趟了。”解书清幽幽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身旁的男子没动静,仍蹲着,指尖夹着几根香茅,神态未变,周身的低气压昭显着主人的阴郁之气。

    解书清忽然回忆起,他调查此事是奉太后之命。

    线索一断,太后那边定然不会好交代。

    那可真是……快哉快哉啊。

    江朝烨不管何时都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连在皇帝面前也是这般,唯独在太后面前频频受挫。

    晚些日子面见太后,还得再次受挫。

    心里那点郁气顿时消散不少。

    解书清嘴角微微翘了翘,准备先行离去,将江朝烨撇在这里。

    “站住。”身后的人声音冷冷。

    人遇坎坷多不喜,她不计较,转过身,面无表情。

    江朝烨语气极重地叫她站住,待解书清转过身,他又只是让她随他一同回东城。

    此举让解书清不得不怀疑这人是在找她不痛快。

    马车将解书清送到东城的角落。

    同在天子脚下,东城繁华更甚,士族子嗣裹着上等的绫罗绸缎,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于街上嬉闹。

    围观片刻,解书清转过身,在集市上买了些小玩意。

    朝霞与这些娘子郎君年岁相差不多,却早早入宫成了奴婢,天寒地冻依旧洒扫洗衣,日子过得凄苦。

    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该疼疼妹妹。

    这厢解书清暂时一身轻,那厢江朝烨跪在烧着地龙的寿康宫,上面是闭着眼的太后。

    太后手指慢慢拨弄着佛珠,江朝烨就在下方,她跟没看见似的,手里佛珠转了几圈后,道:“砚泠在何处?”

    “回娘娘,娘子带着些小玩意回了尚宫局,那名为朝霞的小仆役今日休沐,一直在娘子房内,娘子大抵是带去哄她的。”

    闻言,太后评价道:“稚子之心。”

    她没问解书清为何出宫,像是不在意,底下的江朝烨却没由来后背一凉。

    内心升腾起个荒谬的想法:太后莫非知晓他们今日行程?

    不待他理清个所以然,太后像是终于发现了他似的,端起茶浅饮一口,道:“江大人今日,又是为何事而来?”

    江朝烨回过神,叩首后挺直脊背,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宁王”二字从嘴中说出的刹那。

    “砰。”

    太后的茶盏重重落下。

    江朝烨霎时噤声,明智地选择不再开口。

    “宁王……”半晌太后喃喃,“她为何与宁王?”

    “若是当年……”

    她没了下文。

    外头的雪又下了起来,寿康宫支了半扇小窗,寒意袭来,太后摆摆手,让嬷嬷把小窗合上,对着江朝烨道:“此事埋在肚里,哪怕是陛下问起来,你也当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分。”

    她又细细嘱托了些,只是宁王分明才是那个幕后主使,她却不曾谈及半分。

    江朝烨垂首听着太后的吩咐,心下明了——太后这是暂且不愿追责宁王。

    身为皇太后,威严不可冒犯,但倘若这人是皇帝手足呢?

    皇宗国戚与合眼缘的香师,中间该有取舍。

    江朝烨想得通透,当即不再追问,待太后训完,立即抽身离去。

    他这一走,偌大的宫殿便显得愈发空荡。

    太后靠在檀木椅上,嬷嬷会意上前,替她揉按起肩颈额头。

    “娘娘可是在为娘子的事操心?”

    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里面遍布疲惫:“哀家总将她想成那个孩子,连方才江朝烨在那诉说,哀家都忍不住将她想成那孩子活下来了,如今被十三子发现,这才恨不能诛杀。”

    “这天底下,哪来与她如此相似的孩子呢?皇帝老了,昏了头,当年也记得不深。可哀家连她鬓发都记得清楚,这孩子真真与她像极了。”

    “可……”嬷嬷斟酌着开口,“宁王爷身份贵重,娘子却连世家的门槛都不及,地位自然不比王爷。若宁王爷当真要杀了娘子,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

    嬷嬷想说,那人早就死了。

    不论是那人,还是那个孩子,还是她的丈夫,都在那年的大雪里,死在铡刀之下了。

    血溅白练,将冰都染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