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不要轻易下结论
作品:《和腹黑权臣结仇后》 似乎是天命注定,在这寿康宫里,太后与嬷嬷念起旧人,解书清亦梦回旧景,与寿康宫遥相呼应。
那个时令,正是西域进贡的时候。
来自西域的异邦人,因炎热的气候,穿着打扮多清凉,他们乘着骆驼,满载着珍贵的珠宝和香料,以及许多天朝未曾拥有的果实,不远千里来此进贡。
每每这时,府上总会飘着奇异的香味——来源于西域进贡的古郁金香。
古郁金香香气清柔,深受后宫娘娘们和世家喜爱,只是作为贡品,实在稀少,每家也只能分到些许。
这些古郁金香会在解书清家中熏陶许久,直至研磨塑形至天朝人喜爱的形状,再分派而出。
解书清喜欢这香味,母亲研磨时,她最爱贴在母亲身边。
那时她年岁尚小,个子堪堪及案,便蜷着双膝蹲在香案旁,指尖摁在细碎的香粉,似是觉得有趣,忍不住聚拢了来,学着母亲的样拨弄着。
满室幽香沉沉缓缓,落得满身皆是。
母亲执玉碾,腕骨轻转,细细将花片碾成细末,动作从容轻柔,窗外是夏末轻蝉,檐下微风扫过青竹,簌簌轻响,安宁得仿佛永远不会变。
小解书清做了一会儿,望着母亲的动作,看得入神,仰着小脸问道:“娘亲,人人都说西域香贵、中原药朴,外来之物便一定更好吗?”
母亲碾香的动作未停,眸光温淡,落于她稚气的眉眼之上。
“世间万物,最忌一眼定论。”
她放下玉碾,抬手轻轻拂去女儿发间沾染的香屑,语声温柔却沉稳,带着久经世事的通透:“香无贵贱,人无定品,事无绝对。你今日见它珍奇,便觉万般皆好,来日若是见它藏弊、见人心藏私,又极易全盘否定。书清,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一眼看景,终是看浅了。”
幼时懵懂,她只似懂非懂地点头,将这番话轻轻搁在心底。
如今长夜梦回,旧香袅袅归来,方才醍醐灌顶。
风雪敲窗,寒意侵枕。
解书清猛地从梦中睁眼。
帐外是深宫寂静,帐内暖炉余温浅浅,那一室遥远温柔的郁金古香早已散尽,只剩宫中长久久萦绕的沉水烟气。
脸颊那道箭伤早已长好,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必再时时留意。可那日破空而来的箭矢,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久久盘旋在她脑海。
种种迹象都表明,是宁王心生猜忌,派出死士入宫行刺。太后亦信了那般话,现如今寿康宫,尚宫局,乃至她上值的必经之路,都在暗中加强了兵力。
解书清起初也是如此认为,只是……
梦境过后,一个个疑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宁王需要她,需要她手中的谢家香方,需要她在太后身侧替他打探消息。他若是动手,绝不会只留下一道浅伤。若是要惩戒,大可直接毁掉她在宫中立足的根基,不会用这种半吊子的手段,硬生生把她推到太后的阵营。
朝霞端着热茶走进来,轻声开口:“姐姐,外面风雪越来越大,喝口茶暖暖身子。”
解书清接过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瓷面,听着朝霞的担忧:“姐姐,自打刺杀那日后,你时常半夜惊醒,可那幕后黑手不是被惩戒了么,姐姐应当放心才是。”
小姑娘分析得头头是道,惹得解书清嘴角微勾,流露出浅浅笑意。
只是那笑意中夹杂着丝丝无奈:“未必便是那人。”
朝霞一愣:“为何?”
解书清却不再打算说了。
宫中日子虽苦,好歹叫朝霞顺顺利利活着,待到年岁满,自然可出宫嫁人,得了自由身,与自己相伴已有危机,若是再将她牵扯进来……
解书清默默止住更远处的思绪,轻轻叹口气,拍拍朝霞的脑袋,便让她先退到外间值守,自己独坐屋中,静静回想前前后后的所有细节。
母亲那句叮嘱在心底反复回响——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
过去这些日子,她一直下意识把人划分成敌与友,认定宁王是仇敌,江朝烨是可以短暂依靠的人。可经过这一事,她才慢慢看清,这深宫棋局,没有非黑即白的界限。
江朝烨经手此案,拿到的结果干净利落,死士自尽于城外废屋,无供词,无同党,所有线索尽数斩断。这份结案,看似秉公办案,实则处处留着刻意的痕迹。
她靠一场梦醒悟了这道理,江朝烨在官场浸淫多年,当真会毫无知觉么?
解书清反复思量,依旧难以得出答案。
江朝烨不是纯粹的敌人,也称不上真心盟友。
解书清披起衣裙,霍然起身。
她打算亲自去找江朝烨。
身为一枚棋子,为自己的主君排忧解难,当是分内之事。
虽然江朝烨并无难处。
问过值守的宫人,得知江朝烨此刻正在偏殿整理卷宗,尚未离宫。解书清简单理了理衣襟,没带朝霞。独自踏出门外。
寒风裹挟碎雪迎面扑来,落在衣袖上,转瞬化成微凉的水汽。宫道积雪厚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沿途宫人行礼,见她独自踏雪而行,神色沉静,都不敢多言。
偏殿的门半掩着,屋内燃着炭盆,暖光从门缝淌出来。
解书清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里面传来江朝烨低沉的声音:“进。”
她推门而入,风雪随之涌入一丝,转瞬便被屋内暖意吞没。江朝烨正伏在案前翻看卷宗,墨色官袍整齐,听见动静抬首看来,见到来人是解书清,眉峰微顿,明显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中笔,“夜半前来,可是有事?”
解书清没绕圈子,径直走到离案几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我来,是想和大人谈谈那日刺杀一事。”
江朝烨靠上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无波:“案子已然上报太后,行凶之人自尽,线索断绝,没有更多可查的了。”
“是,诚如你所说,一切皆已水落石出。”解书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只是,我倒还有些别的见解。”
她看着他,慢慢拆解其
中关窍:“死士出自宁王府不假,可下令放箭的人,另有盘算。一箭留伤不取命,只为逼我与宁王割裂,让我彻底依附太后,把你我二人绑在同一盘局里。这是借宁王的人手,行旁人的谋划。”
江朝烨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眼底深处情绪沉沉,看不出喜怒。
“从前我总习惯,把人简单分出好坏,判定立场。”解书清语气放缓,带着方才梦醒之后的通透,“方才想起幼时母亲研香时对我说的话,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我方顿悟,此事未必便是你我想的那般。”
“这幕后黑手,未必便是宁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江朝烨久久凝望着她,眼底原本覆着的一层寒冰,悄然化开一丝缝隙。他原以为,此事过后,她只会心生戒备,远远避开,却不曾想,她会想通这一层,主动踏雪寻来,同他对等谈判。
片刻,他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了苟活罢了。”解书清淡声道,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并不打算现在就查下去。他的行径无非是将你我捆绑住,共同对付宁王,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比起他,我更好奇,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对付宁王呢?”
江朝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漫天落雪,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好似要随着风雪飘走了:
“宁王根基深厚,不可急攻。这桩刺杀,只是开端。你若要入局,便要清楚,往后每一步,都再无抽身的余地。”
解书清没有半分退缩,稳稳应声:“我清楚。”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
江朝烨没急着开口,沉默望着她,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心意。
为求自保留退路,和彻底背叛旧主,那是两回事。
正如解书清看不清江朝烨一般,江朝烨也不知她眼前这份坚定到底有几分真。
二人一站一坐,眼神对视上,皆是难以从彼此眼里看出深埋的情绪。
“自然是逐个击破了。尤其是拔出他在宫中的眼线。”江朝烨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王院判,张行之,这些人看似行事皆是为了一己之私,实则都与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书清敏捷地捕捉到他刻意的措辞:“千丝万缕?并非宁王派系?”
江朝烨颔首:“是,他们各有算盘,并不愿与宁王捆绑,但又贪恋皇室宗亲所带来的利益。”
“既然如此,”解书清自然接上他的话,“从他们这些联系不深的开始下手,慢慢让越王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江朝烨颔首,补充道:“更何况,你先前已然触犯他们的利益,王院判虽走,并不意味着他们善罢甘休了。”
脑海里不自觉回忆起近况。
仔细想来,养伤这段时日,王院判自顾不暇,张行之毫发无损,为人又分外记仇,竟也未曾发难。
思及此,解书清往前几步,逼近江朝烨,一字一顿道:“江大人,你最近怕是要有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