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928

作品:《哥哥[民国]

    这样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魏卓恒的目光很快由冷漠转为恭敬。只是这份恭敬浮于表面,更像一层随手戴上的面具。他缓步朝闻峋走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想必是文公馆的闻公子。久闻声名,在此见过。小的是柳宅护卫,方才察觉公子在打量,可是有何事要问?”

    闻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心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突然喘不过气来。魏卓恒在他身前站得越久,周遭的空气便越发逼仄。他垂眼,眉头一皱,低声应道:“嗯。你——叫什么名字?”

    魏卓恒有些意外,沉默片刻,答道:“魏卓恒。卓越的卓,恒久的恒。闻公子想如何称呼,皆可。”

    本该是一场寻常的初次相见,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却就这般对峙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的静默,在回廊之下显得格外漫长。魏卓恒满心疑窦,抬眼迎上闻峋的视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他说不清这股异样从何而来。从前听柳明薇闲谈,说学堂来了位容貌出众的男同学,叫人真切懂了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今日亲眼相见,容貌固然出众,可那双眼眸里藏着的沉厉锋芒,全然不像一名安分读书的世家子弟。这份没来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起?

    魏卓恒尚在暗自思忖,余光瞥见柳明薇闺房的窗棂悄然推开一道细缝,两道少女的身影隐隐探出,向外张望片刻,低声絮语说笑几句,又迅速将窗阖上。

    魏卓恒不愿再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正要直起身,身前的闻峋却骤然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袖中藏着的短刀冷硬,紧紧贴在魏卓恒的皮肉之上,几乎要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魏卓恒本能反应,手腕猛然翻转,意图反手制住对方,想要反客为主。

    闻峋早有防备,并不与他硬拼蛮力。他身形轻盈往后微撤半步,借着拉扯的力道卸去对方大半劲道,手腕顺势一转,避开刀锋。少年身姿挺拔,衣摆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弧线,眉目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锋芒毕露。他不恋战,只以巧劲卸力,指尖依旧牢牢扣住魏卓恒的腕骨,不让对方有机会再度抽出短刃。

    魏卓恒手腕被制,心中一凛,当即沉下气息,脚下踏开半步,沉肩蓄力,另一只手便要朝着闻峋的臂弯劈去。

    闻峋眼神一凝,不与他硬碰,身子轻巧侧转,堪堪避开这一击。廊柱的阴影掠过他清隽的侧脸,袖口翻飞,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似平日里温文的读书人模样。他并未下狠手,只是步步牵制,每一招都克制有度,却处处逼得魏卓恒不得不全力应对。

    魏卓恒习武多年,身手矫健,可闻峋的招式刁钻灵动,并不以力量取胜,反倒处处预判他的动向。几番交手,短刀被闻峋的手肘轻轻一撞,“当”的一声,刀刃偏开,擦过廊下的木柱,擦出一点细碎木屑。

    两人缠斗不过数息,便双双停住。

    闻峋已然从身后钳制住魏卓恒的咽喉,强逼着他不得不微微抬起头来,争取一点呼吸的机会。而男人的眉眼在他脸侧不远处,如刀如刃的目光就往他脸上刮过。

    魏卓恒心底的惊疑更甚,一个愚蠢又不合时宜的问题就脱口而出:“这般身手,该是一个文弱书生会有的?便不是文弱书生,也至少该经历过不少次磨练。你是何人?又为何…”

    “闭嘴。”闻峋手上更用力,“我只问你一句,五年前,你可去过北京?”

    魏卓恒喉间气息不畅,面上却毫无惧色。他缓缓稳住心神,狠声道:“五年前,我一直留在柳府护宅,未曾踏足北京。闻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此事,一问我家小姐便知。”

    闻峋闭了闭眼,“好,那我就问问你家小姐。”

    谁知此时魏卓恒忽然反应强烈,原本任由对方钳制脖颈的人,眼底那点隐忍的漠然瞬间崩裂,翻出沉沉的悍戾。不等闻峋松劲、更不等他转身去找柳明薇,魏卓恒小臂骤然发力,背脊猛地一挺,借着极巧的腰力翻转挣脱桎梏。

    颈间那道压迫感骤然被挣开。

    风声一瞬逆转。

    不过瞬息,局势彻底翻盘。

    方才还被压制的护卫,反手扣住闻峋肩骨,力道沉得惊人。他常年握刀、搏杀无数,掌心带着久经凶险的冷硬力道。柳明薇还曾说笑过,说他力大如牛,像是他老子和大砍刀生出来的小子。

    柳明薇虽不知他常年杀人,但说话总是话糙理不糙。

    “闻公子,文老爷恐怕不知晓闻公子身手不凡,且深藏秘密吧?”

    魏卓恒目光死死盯着闻峋微变的神色,缓缓续道:

    “不然据我所知,以文老爷那般谨慎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容许一个来路不清、身怀搏杀技艺、藏着过往的外人,随意踏入文公馆,更不会将你养在身边。”

    闻峋脊背微僵,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冷声反问:“什么意思?”

    魏卓恒哼笑,缓缓拆解其中关节:

    “我自幼在苏州长大,苏州城内所有商绅望族的门道、心思、利弊权衡,我虽不敢说知根知底,却也十知□□。文老爷膝下无儿,兄弟又常明里暗里取笑他、劝解他,执意要他领养一个男孩作为子嗣。他心中也有这个念头,但为的从来不是什么善心慈悲,不过是想要一个忠诚可控的继承人,稳住文家家业。”

    “我虽不知你如何得文老爷青眼,甚至今日我都不敢全然确定文老爷是否洞悉你的全部底细——你今日露的这一身身手,藏的这一身戾气,根本不是寻常书香子弟该有的东西。”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但我此刻愿意一试。我想试试,闻公子敢不敢赌。”

    闻峋沉默不语,眼底的寒意层层沉落。

    魏卓恒继续道,句句戳中真相:

    “还有上回致念园一事,闻公子惹得我家小姐不快。那时的你,尚且是以文公馆下人的身份出席宴席。我早已纳闷,文老爷即将正式收养你,只差名分落定,绝不可能容许你在这般关键节点,以下人身份抛头露面、受人轻贱。”

    “唯一敢这么做、且有动机这么做的人,只有文小姐。”

    他看得通透,语气带着笃定的嘲弄:

    “无非是怕你日后入籍文家,分走她半分家产、半分荣光,才刻意折辱你,压你身份。闻公子活得步步小心,想来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所以我斗胆一猜——”

    魏卓恒微微收紧指尖的力道,眼神锐利:

    “倘若文小姐得知,你不仅藏着一身杀人的本事,还背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秘往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活在这世上,谁都藏着一点不能见光的秘密。闻公子,你可以赌我五年前去过北京、赌我藏着你想要的真相、赌我心怀罪孽。我也可以赌,赌你不敢让文公馆知晓你的隐秘。”

    “你不妨试试,我们谁的秘密,代价更大?”

    最后一句,轻缓却致命,彻底封死闻峋所有退路:

    “更何况,我早已告诉过你,五年前我从未踏足北京,我根本不知晓闻公子经历过什么。你这本就是一场落空的豪赌。为了一场虚无的疑心,赔上你苦心经营的一切、赔上你安稳或荣华的下半辈子、赔上在文公馆的位置——闻公子,真的划算?”

    许是方才收到了压制,魏卓恒心有不忿,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的质问,少年心性一览无遗。闻峋却笑,额角落下了一点隐忍疼痛的冷汗。魏卓恒便更气恼,低声逼问:“你笑什么?”

    “好疼,”闻峋的嗓音弱了些,“放开我。”

    他的语气转变刚让魏卓恒诧异,就听见身后一道声音——

    “魏卓恒,你在干什么!”

    魏卓恒一惊,这道熟悉不过的嗓音让他手上卸力一松,闻峋便顺势向旁边踉跄了半步。

    他没有真的摔倒,只是那一瞬间身形晃得极巧,像是被这一松手卸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等魏卓恒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到了地上。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似乎颇有些无奈。

    片刻后,他才扶着廊柱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的灰。

    这一番动作做得实在从容,偏偏眼尾还泛着一点红,肩头也像是真的疼得厉害,竟叫人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柳明薇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看看魏卓恒,又看看闻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魏卓恒要解释,只是一时寻不出字句来拼凑借口,“是闻公子——”

    魏卓恒刚开口,闻峋已经越过他,看向了后面的文与霏。

    少女站在廊下,显然也是刚赶过来的。

    闻峋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皱了皱眉,语气颇为不满:

    “文小姐。”

    文与霏莫名其妙:“什么?”

    “我不过是替你当了一回司机,”闻峋抬手揉了揉肩,声音不高,却偏偏叫人听得清楚,“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这笔账怎么算?”

    文与霏:“……”

    她看着他。

    闻峋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生得实在太好,哪怕此刻摆出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也不像寻常人那般狼狈,反倒显得有几分无辜。

    文与霏看看魏卓恒,又看向柳明薇。

    最终文与霏还是决定把目光转向闻峋,慢慢道:“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闻峋眉梢轻轻一动。

    “我若说是他先动的手呢?”

    “那便问他。”

    “若他说是我先动的手呢?”

    文与霏顿了顿:“那便听你说。”

    闻峋看着她,忽然笑了。

    “文小姐倒还算公道。”

    “……”

    文与霏莫名觉得这句话听着有些刺耳。

    而柳明薇神色就难看得多了。她父亲母亲近日不在家,本就是柳明薇做主,这件事算是大事。若闻峋是下人也就罢了,偏偏与文老爷关系匪浅,里外里不能糊弄过去。更何况方才她还在与文与霏说魏卓恒的好话,那好话的劲头都还没冷下去,魏卓恒就在这里平白无故的打人,她面子往哪搁?

    “魏卓恒,你说清楚发生了什么。”柳明薇拔高了声音,势必要个说法。

    “小姐,小的发现此人在府中鬼鬼祟祟,上前询问缘由,谁知——”

    “不知柳小姐瞧在下,”闻峋截断他,目光转向柳明薇,眉尾微微挑起,“可像是会鬼鬼祟祟的人?”

    柳明薇一噎。

    这话若说不像,似乎确实不像。

    可若说像……

    她看了一眼闻峋,又想起方才那副被打得委屈的模样,竟一时说不出口。

    魏卓恒脸色更难看了。

    文与霏却在旁边看得分明。

    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脸,轻轻抿了抿唇。

    这人。

    还真是能装。

    她算是了解闻峋几分,知道其中必然有蹊跷,便对柳明薇道:“明薇,我相信你的下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大打出手,想必是两人起了什么争执。既然两个人不愿意在这里细说,不如就各自回府,说清楚来龙去脉,然后我们再对一对事情明细,便知有没有说谎,也知道事情的经过了。你认为如何?”

    这显然是一个好法子,柳明薇压了压面上的气恼,正色道,“也好,只是毕竟是在我家出了这事,魏卓恒,你自去先领五个板子,再分辨对错不迟。”

    魏卓恒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微微垂头,“是。”

    文与霏知道柳明薇自然有跟魏卓恒计较的法子,也不愿再掺合人家的“家务事”,只待回家对一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可,便也没有再劝解柳明薇,而是阴测测地看向闻峋。

    闻峋扯扯嘴角,那副皮囊用来蛊惑人心时,总是让人不由避开目光,“今日的事,别告诉文老爷。”

    于是文与霏刚想回避,又马上迎了回去,“为什么?”

    闻峋神色恹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我吗?若是告诉文老爷,我挨训,你也未必讨得了好。”

    文与霏眉头轻轻蹙起。

    “谁说我不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闻峋也静了一瞬。

    两人隔着几步对望。

    文与霏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与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闻峋看着她,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我知道。”

    他故意说得意味深长。

    文与霏觉得他笑得讨厌,索性转过身,不再理他。

    “走了,回家。”

    闻峋跟上去。

    经过魏卓恒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偏过脸,压低声音,笑意很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主子的身份,果然比下人好使,对吧?”

    魏卓恒的指节嘎吱响了两声。

    前面,文与霏回头催了一句:

    “闻峋,你还走不走?”

    闻峋抬眼看她。

    “来了。”

    他快步跟上。

    文与霏也没再等他,只是走了几步,忽然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走得还挺快,怎么没把你腿打断。”

    “……”

    闻峋说,“我没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