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928

作品:《哥哥[民国]

    待到车上,文与霏刚系好安全带,并没有打算质问闻峋或者是套他的话。闻峋只手握着方向盘,却先出声:“我会一点武。”

    文与霏意外也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闻峋会自己说起这件事情。但她心中还留着几分警觉,去分辨闻峋话中的真假。

    闻峋继续往下说:“方才见那人,神态身形很像幼时常年欺辱我的人,心底生出应激的反应,才起了冲突。”

    “会武术?是你自行修习的?”文与霏拣最先的疑点发问。

    “算,也不算。”闻峋说,“从前爹娘为我延请过一位武师,后来时局动荡,武师不再授艺,余下便是我自行揣摩练习。你方才也看见了,算不上精湛。”

    “为何要学这些?”

    “道理不难懂。一是年少时想护家国,二是身处这般世道,有点本事以求存活不算反常,反而是全无本事却安然度日的人,才更怪异。你觉得二者,哪一类更可怖?”

    车厢内静了片刻,车轮碾过路砖,持续发出低哑的滚动声响。文与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知晓闻峋身世留白极多,往日只当他是埋首书卷的少年,从未料到还有这一层过往。

    她并不打算和他聊为人处事的课题,只问:“你这手还能开车?不疼么?”

    闻峋随意道:“不然呢,我们俩扛着车回去?”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与霏,管好你自己吧。现在尚且还在父亲暖好的温床里,还能出这么多岔子,你就不考虑一下以后怎么活?我说,你看过史记没有?”闻峋虽然刚挨了打,但看起来心情竟然不错,又或者说他只是今天很想说话而已,“能留在皇帝身边的人、或者说能够掌权的人,他们一般都有一些什么共同的特点?——我猜你回答不出来,我不妨直接告诉你,答案是一定要有自己的心腹之人。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握不住所有人的命脉的。文与霏,我问你,现在文家经济岌岌可危,你可会真的嫁给宋持?”

    文与霏跟闻峋交了这么多次手,就连思维也灵敏了许多,不假思索道:“倒不如我来问问你,如果你真的进入了文家,你想做什么?你难道不打算再读大学了,而是接手这文章这烂摊子生意?我看你不像这种人,你如今有手有脚有自识的能力,哪里还需要一个什么养父?我看你才是蹊跷得很。”

    闻峋说:“读书,当然要读书,我来这里不过就是让文伯父接济我读书的,你们家现在一直靠文伯父一个人顶着,多一个男丁又能是什么坏事?啧,明天就是家宴了,好像今天我们俩已经没有时间斗嘴,该为明天做准备了呢。”

    文与霏默然不语,直到车经过一条巷道,这里大多是贫困的住户,脏的连地上都积满了绿水,整条街隐隐发出难闻的味道,文与霏却突然让闻峋停车。

    “做什么去?”闻峋只是放慢了车速,等待着她的回答。

    “前面就是顾议明的家,我去看看他。”

    “看他?做什么?”闻峋语气微变。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快停车。”

    “我不停。”

    “为什么?”

    “上回在学堂与宋帆然斗嘴,就听他说起过,顾议明家中有个嗜烟如命的父亲,听起来脾气也不大好。你去了不怕有危险?你要自己找死,可别赖在我身上,现在我在这里是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的。”闻峋加快了车速,全然不顾街边路人的骂骂嚷嚷。

    “真是没心。”文与霏骂他,“顾议明可曾坑害过你?同学一场,竟把人家说得如此不堪。”

    “嘿,你可别碰瓷。我说的不是顾议明,而是他爹。”闻峋有点烦躁,“怎么?难道你不打算嫁给宋持,真打算和顾议明过一辈子?”

    文与霏只觉得今天的闻峋话可真多,于是半捉弄地道:“是又如何?”

    “那你真聪明。”闻峋十分“闻峋”地回应道。

    闻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阴阳怪气的近义词。

    “你真好笑,”文与霏瞥他,“怎么,左右你都要进我文家,不如入赘于我?”

    “你很恨嫁?”

    “是你先提这茬。”

    “那你也很笨。”闻峋嗤笑,“你嫁给我,我不仅要帮文家的忙,还不能够继承文家的家业,那些祖辈们留下的东西,都是你的,会不会算数?竟说得出‘入赘’这种法子。”

    “你…”文与霏早知比不要脸是比不过闻峋的,眼下嘴上又吃了败仗,她看向窗外,脸上一点绯色,大约是气的,“不要脸,登徒子。”

    “真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放心吧,我娶千里都不会娶你。”

    “我嫁给千里也不会嫁给你。”

    一句一句硬碰硬,谁也不肯让半分。车厢里的火药味压得死死的,一路僵持。两人一路再无半句交谈,各自揣着心绪,硬生生闷到了文公馆。

    车停稳、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两人默契收了所有针锋相对。在外人面前,各自恢复安分模样,谁也没有流露半分异样。

    晚饭安然度过,夜色彻底沉落下来。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文与霏却毫无睡意。明日便是文家一年一度的家宴,牵扯人脉、牵扯联姻、牵扯家里所有未定的变局,宋持的面孔反复在脑海里浮沉,压得人心头发沉。她辗转几番,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思虑,起身唤来了宁伯。

    夜风微凉,二人立在二楼阳台。

    晚风拂过栏杆,恍惚间,文与霏忽然想起,自己像这样和宁伯独处谈心,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岁月无声流淌,眼眶莫名发酸,她轻声开口:“宁伯,从小到大,你待我一如亲女,我心里都清楚。现下我有句话想问你,你务必如实答我。倘若有一日,我与父亲生出嫌隙,你会站在父亲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宁伯闻言微微正色:“小姐,是出什么事了?”

    “我知晓你向来忠于爹爹。”文与霏没有绕弯,直言心事,“父亲打算收养闻峋,可我始终觉得此人来路不清、城府太深。我想麻烦你,私下帮我查一查他的过往,能查到多少是多少。这件事,暂时瞒着父亲。”

    她侧首看向身侧老人,语气带着真切的托付:“这家里,我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丛莲贴心归贴心,到底年纪轻、涉世浅,担不住这种事。”

    宁伯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声应下:“按规矩,这类事本该先禀老爷。可今日见小姐这般心事重重,老奴私心一回,帮小姐一次。你放心,我尽力去查,只是过往经年太久,不敢保证尽数摸清。”

    文与霏微松一口气,又追问起另一件要紧事:“那文家现下厂子的境况,你清楚吗?”

    宁伯轻轻摇头,语气坦然:“府里各司其职,老奴只管宅内琐事,产业工厂另有专人打理。若是管家插手产业,那便是越权,连老爷都会忌惮。”

    他轻笑一声,感慨道:“小姐看,一个家宅偌大,内里权衡牵扯,竟和小小朝堂别无二致。”

    文与霏颔首附和,脑中却不受控地闪过白天闻峋在车上说的那些话。那些直白、锐利、戳破安稳假象的字句,此刻回想起来,句句暗藏深意。

    她迅速收回纷乱思绪,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那日在致念园,闻峋全程同一位老者闲谈走动,关系看着不浅,你把那人的底细也一并查查。”

    宁伯深深凝望着她,目光通透,一语道破她的心思:“看来小姐,是决意要守住自己的东西了。”

    夜色漆黑,天上无月。文与霏望着沉沉天幕,语气平静坦荡:“是。你若是觉得不妥,要禀告父亲,我也不拦你。”

    宁伯嗓音微哑,带着经年不变的温厚与忠诚:“夫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老奴一辈子护好小姐。如今看来,小姐早已不用旁人庇护,自己长大了。”

    一语勾起前尘。

    提及母亲,文与霏眼底的亮色瞬间黯淡。宁伯自知失言,欠身告退。

    廊上风静,只剩她一人立在阳台。

    她望着宁伯离去的背影,视线缓缓偏移,落向另一侧、闻峋居住的客房方向。

    夜风吸入肺间微凉,她缓缓沉下一口气。

    -

    家宴当日,文宅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文生泽从一早便忙碌于厅堂内外,吩咐仆人将布置反复调整,生怕怠慢了宋家。

    文与霏静坐梳妆台前,任由丫头们在自己身旁忙碌穿梭,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镜中,目光有些恍惚。

    “小姐,这裙子您看可还满意?”丛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文与霏回过神,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就这样吧。”

    丫头们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文生泽指挥仆役们的声音,掺杂着零星的碰撞声,家具的划拉声,令她莫名地生出几分焦躁。

    她踏出房门,正巧闻峋也正缓步走来,二人目光交汇,都默契地沉默片刻。

    “你准备好了吗?”闻峋低声问。

    文与霏略一犹豫,随即抬头看着他,“我该准备什么?家宴而已,又不是鸿门宴。”

    闻峋微微挑眉:“有的时候真在想你这张嘴怎样才能软下去。”

    她目光微凝,随即缓缓别开眼:“反正有你在。”

    这话一说出口,她很快就意识到话语中的信任与依赖。闻峋足够聪明,可以利用他挡住众人的注意力,换得她的短暂清醒与安稳。但也不该这样脱口而出,平白叫人生出了误会。

    她不停想着找补的话语,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只是吐出两个字:

    “什么?”

    他并没有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她吐了口气。缓过来的她自然地朝闻峋看去,就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闻峋的眼神停顿了片刻,这次反倒是他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而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未说出一个字。

    捕捉到他脸上的意味不明,文与霏微微色变,随即挺直腰背往前走去,明明比平常更尽力地掌控着身体的肌肉,却越觉得控制不了。但便是仔细看来,也挑不着这姿态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厅堂,文生泽正满脸堆笑地与宋持寒暄,见他们进来,忙示意二人过去。

    “与霏今日气色不错,”宋持笑容得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闻峋,“闻峋兄弟也精神得很。”

    闻峋轻轻颔首:“宋少爷谬赞了。”

    文与霏垂眸,不动声色地落座,却感觉到宋持的视线依旧未曾从他们二人身上彻底离开。

    文与霏正迟疑,却见宋持偏身对文生泽耳语了一句,文生泽点点头,宋持又将目光投向文与霏,微笑。

    “想不想知道我方才同伯父说了什么?”

    文与霏伸手握紧茶杯,“什么?”

    宋持身子向她偏来,两人

    间原本冗余的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他低声:“‘下人’怎么坐主座?”

    文与霏一僵,目光向身旁的闻峋投去。

    察觉到视线,他回看过来,只是那视线很快落在宋持的脸上。他显然不知道方才二人在说什么,看起来也并不关心。

    文与霏垂下眼睫,忽而体会到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捉弄人,为什么有人让人燃起斗志,有人让人瞬间生厌。

    文与霏缓缓抬头,微笑着迎上宋持的目光:“宋少爷倒是客气,咱们家对座次可没有那么多讲究。”

    宋持并未搭话,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看起来要比第一日严肃得多。

    恰在这时,文生泽主动开口道:“好了,都别愣着,快请上菜吧。”

    仆人们纷纷应声,厅堂内的气氛被短暂地冲淡。但文与霏心中莫名七上八下,她深呼吸几口,才稍稍平静下来。

    宴席伊始,气氛便逐渐热络起来,宋持举杯致辞,一派成熟稳重的做派。他言辞客套得体,却总有几句含沙射影地指向闻峋。每每如此,闻峋都只是垂眸浅笑,不辩也不抗,似乎完全未曾听懂。

    仆人陆续呈上菜品,每一道都精致考究,宋持饮了口茶,先开了口:“伯父今日安排的菜式真是精妙。这头一道‘玉带虾仁’,取虾仁剔去筋膜,以脆嫩的笋丝包裹,寓意事业节节高升,名堂显赫。”

    文生泽笑道:“宋少爷果然懂得品鉴,这‘玉带虾仁’可是厨子精心琢磨许久,方才成了这般妙品。”

    宋持又指了指桌上的汤:“这道‘四喜丸子’,则寓意喜事连连,团团圆圆,今日正好契合家宴之意。还有,这碗‘百鸟朝凤’,火候与刀工都要求极高,将鸡肉巧妙搭配山珍,以百般滋味共襄美馔,寓意着贵府门庭若市,福禄双全。”

    说完,宋持瞥了闻峋一眼,故作随意道:“闻兄弟,不知你怎么看这席上的菜?”

    闻峋笑意温和:“宋少爷说得极好,不过在我看来,菜品之美,倒未必一定需赋予什么寓意。比如这道‘清炒芦笋’,只以清油轻炒,却恰好能展现食材原有的清甜与脆爽,亦是一种天然的妙处。”

    宋持挑眉轻笑:“闻兄弟倒是有趣,但宴席之上,若无吉祥之意,又怎能凸显用心呢?”

    闻峋神色不变,又道:“宋少爷说的不错。不过,像这道‘雪菜黄鱼羹’,雪菜选用入冬初霜之后的嫩叶腌制,黄鱼则取深海鲜活,正是取其清鲜纯美之味,若非精心细选,怕也难以入宴吧?”

    宋持略一沉吟,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哦?”

    闻峋不紧不慢地接道:“譬如‘蟹粉狮子头’,蟹粉需取深秋母蟹之黄,肥润饱满,肉糜则需肥瘦相间,火候把握得当,方能成就入口即化的口感。这道菜倒不在寓意,实在讲究的是功夫与耐心。”

    宋持点头笑道:“闻兄弟的确见解独到,伯父今日设宴,菜品寓意丰富,闻兄弟却偏偏另辟蹊径,倒让我开了眼界。”

    文生泽哈哈一笑:“你们两个倒也有趣,一个看意境,一个论功夫,正是各有千秋。”

    众人正在热络交谈,忽然坐在一旁的大伯母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的确是各有千秋。文大哥,这闻峋入族谱的事情,可是板上钉钉了?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此话一出,厅堂内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文生泽。

    文生泽微微一顿,旋即神情严肃地说道:“这件事原本就想今日跟大家说一说。我的确有意收养闻峋,过文书,拜宗祠,入族谱。”

    堂叔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头:“大哥,这族谱的事情可不是小事。闻峋再好,贸然收养入族,会不会……”

    有亲戚也跟着附和:“就是,大哥,族谱可是祖宗的事,可不能草率决定,万一闹出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可不好听。”

    来往还算频繁点儿的三嫂也道:“再说与霏现在已经长大,亲事也在谈着,忽然多了个兄弟出来,外头人会怎么想?”

    而不太了解原委的宋持因紧靠着文生泽,也暴露在视线中心,此时诸般诧异,看向文生泽。文生泽的神色渐渐凝重:“闻峋父母当年与我有旧交,这孩子如今无依无靠,我自然该照顾。族谱的事情虽然重要,但人情道义更不可轻视。”

    众人神色不一,二叔文致远此时拿杯站了起来:“闻峋这孩子有才干、有志气,收养他也算为未来着想。文大哥终究需要个能撑门面的儿子才行啊。”

    文与霏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面上未动声色。

    宋持的神色则复杂得多,他微微皱眉,转向文生泽:“伯父,这事儿我之前倒是真未曾听闻,若早些知道,也好提前备些贺礼才对。”

    文生泽笑了笑,略带歉意道:“宋贤侄,这原本只是家事,尚未公布,也是考虑到礼数未定,不便早张扬。”

    宋持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不过,既然伯父今日说了,我宋家自会备上一份厚礼,以示祝贺。”

    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其鲜明、嘲意不掩的嗓音。若非这道嗓音,文与霏几乎要忘记今天还有几个宋家人在场,既是宋文两家会有的交流来往,也是为今日宋持与文与霏之事。其中就包括了宋持的弟弟——宋帆然。

    “大哥,恭贺什么?文伯父倒是好大的气度,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可还传得厉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