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928
作品:《哥哥[民国]》 “文小姐刚才对债券倒是有些见解,看来文老爷不仅教了女儿家事,更传授了不少生意经。”
文雨霏僵硬地跟着他的引领,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其实当时也并非是在演戏。确实是偶尔听家父谈起,拾人牙慧罢了。”
“是么?可我听闻,文小姐在学校连年成绩斐然,尤其数理科目,更是拔得头筹。这般天资,只是‘拾人牙慧’?”
文雨霏抬眼,看见他含着一丝极淡笑意的眼,其中有一分确认的意味。
“宋先生对我,倒是下了一番功夫调查。”
“彼此彼此。”他语气不变,带着她又是一个流畅的滑步,“文小姐若非对我有所了解,又怎会一见面,就试图将自己包装成另一番模样。既然是关乎两家利益的重大‘合作’,我想,我们至少应该从坦诚开始。不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演戏了,你说呢,文小姐?”
“合作?坦诚?噢,宋先生将婚姻视作一桩生意,难道也要求合作方在谈判伊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吗?”
她的裙摆如盛放的黑丝绒花朵,在迷离灯光下绽开。
“普通的生意,自然可以循序渐进。”他道,“但涉及两家未来数十年根基的‘合并’,任何不必要的试探和隐瞒,都是对彼此时间和资源的最大浪费。我习惯于在投入前,准确评估标的物的真实价值与潜在风险。”
“标的物……”文与霏扯了扯嘴角,“那么,精明如宋先生,评估出结果了吗?我这个‘标的物’,是值得你投资的优质资产,还是……亟待抛售的不良资产?”
这话蕴含着锐气,宋持神色不变:“如今时局微妙,日本商社在华东华北势头很猛,他们资金雄厚,手段……也不那么讲究。单独应对,文家,或者宋家,都显得势单力薄。”
他稍稍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但如果我们两家合一,情况就不同了。文家的丝绸是招牌,宋家的渠道和码头是命脉。联合采购原料,成本可以压到最低;共用销售网,能迅速铺开货品,抢占市场。这不是简单的一加一,这是一加一大于二,是筑起一道墙,让外人难以轻易啃食。”
文雨霏微微眯起眼睛。
宋持:“商人首要的是生存。令尊去年为更新织机,向汇丰借的那笔款项,下季度到期。数目不小。若此时市场再被挤压,现金流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婚后,这笔债,宋家可以接手。”
“作为回报,文家祖宅旁那片临河的地皮,位置极佳,我计划建成联合货栈,对抗日商在码头的势力。文家保留股权,共享红利。合则两利,分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文雨霏声音干涩:“听起来,我别无选择。”
宋持笑:“你当然有。你可以选择眼睁睁看着文家祖业被蚕食,令尊心力交瘁。或者,选择与我一起,守住我们能守住的东西,甚至,夺回更多。”
灯光骤亮。
宋持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宋持:“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以更紧密的‘伙伴’身份交谈。”
-
酒意上涌,文雨霏感到胃里翻搅,有些想吐。她用手背抵着嘴,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门,想寻一处透气的角落。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稍微驱散了些许眩晕。她靠在廊柱上,柱子很凉。她深吸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完,就看见了他们。
是闻峋。
他仍在与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交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开怀大笑。紧接着,闻峋竟手脚麻利地拾来些枯枝,老花匠也乐呵呵地,掏出火柴,嗤啦一声,点燃了一小簇柴屑,火势渐起,慢慢变大,成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闻峋年轻而富有生气的脸。他似乎兴致极高,开始比划着教老花匠一些动作。老者学得歪歪扭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畅快的笑声乘着夜风,隐约传来。
文雨霏看着,嘴角自己就弯了一下。
那堆火不大,火苗乱跳。柴枯,火野,比不上大厅里那些锃亮的东西。可它在那儿烧着,就是活的。毫无章法,却那样有生命力。
一边是镶着金边的笼子,一边是粗粝的自由。
她嘴边的笑没了。胃里又开始翻腾,这次带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两个笑的人。自己像被扣在玻璃罐里,看着外面的活气,却吸不进一口。
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了,那种窒息并未因离开舞池而消散,反而因这鲜明的对照,变得更加深刻。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酒劲的怒气推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光亮走去。
她走得又快又急,就在靠近火堆,几乎能感受到那灼热温度时,鞋跟猛地陷进松软的草泥里,没成想泥里还有坚硬的石头,踩到后她的腿抖了一下。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不是优雅地侧摔,而是颇为狼狈地向前扑去,眼看就要直直摔进那堆篝火里!
预期的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斜方伸出,近乎粗鲁地一把搂住她的腰,带着巨大的惯性,两人一起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脑子当方向盘,只管冲不想事了?!”闻峋的斥责劈头盖脸而来。
这还是文雨霏第一次见他带着怒气。她不说话,那么小一点的人儿,圈在他怀里,沉默又黯淡。她没有被吓到,也没有生气,像是储物间里被重新拾起的旧灯泡,方才还能滋滋两声,现在除了一身灰,什么也没了。
闻峋眼里的语气淡下去,放开她,“第一次见自戕想用这种方式的。怎么,跟一个男人跳舞,又想吐又想死的?莫不是喜欢女人?”
文与霏站定,看向他:“你……一直在看我?”
“谁一直在看你。”闻峋别开眼,“我还看见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想知道啊?求我。”
“爱说不说。”文与霏别开脸。
“跟我来。”
-
这是致念园一个偏僻的角落,墙很高,底下堆着破木箱。他三两下爬上去,扶着墙头伸手。
她抓住了那只手,裙子被一旁的枯枝还是什么东西勾住,嗤啦一声,裂了个口子。她“哎呀”了一声,发现身旁的闻峋浑不在意,于是她的矫情也咽了下去。
墙那边是个小院,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男的穿着西装——是宋帆然,正在拉着一个女子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暧昧地笑着。
闻峋摸出个旧哨子,“试试?”
她有些迟疑地接过哨子,琢磨不清闻峋的用意,但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用袖子擦了擦,才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咝——”
“像谁家杀鸡没杀死。”闻峋嘲讽道。
文与霏恼了,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
“噗嗤——”
这回像放屁,还带着漏气声。宋帆然与那个女子吓了一大跳,身体滑稽地一震,“什么东西?”
文与霏乐了,一丝兴奋在心底游走。她继续吹,一声比一声大,哨子也像清醒过来了一般,哨声越发清晰。她一下一下用力地吹着,心里头的那股浊气好像要通过哨子全部吹出去。
宋帆然用眼睛四处寻找,还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把那女子护在身后,跟空气对峙。不多时,宋帆然就看见了他们:“我当是谁。野种带姘头?”
“宋帆然!”她喊出声,“你除了会骂私生子还会什么?”
宋帆然冷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爬墙了?我还以为你只会埋头苦读呢,给眼睛读成瞎子,也不必在这里偷窥了。”
“你——”文与霏想骂他,但在脑海中疯狂搜寻,除了几个无力的词汇,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样骂这个泼皮。
一旁,闻峋道:“呸,猢狲戴网巾,充什么人样!”
这话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文与霏愣了一下,惊讶地看向闻峋,然后忍俊不禁,嗤笑出声。
宋帆然涨红脸捡起石块:“贱人!”
“你才贱!”她大喊。
宋帆然气得手抖,石头扔过来,砸在墙上,声音尖利:“文雨霏!你难道就要脸!跟这种下三滥混在一起,深更半夜,知道的是在参加宴会,不知道的,当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
闻峋立刻接话,“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披着人皮不干人事,一肚子男盗女娼!”
文与霏在一旁笑,闻峋瞥她一眼,“你怎么不骂?净让我当坏人。”
她想摆手说不会,但觉得自己很扫兴,心里头方才那股得逞的喜悦,驱使她开了口:“宋帆然!瞧你那张脸,驴粪蛋上下了霜!还在这约会呢!你…你个伪
君子!白天在学堂人模狗样,晚上就在这儿…在这儿拉人家姑娘的手!你恶心!”
宋帆然尖叫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文雨霏豁出去了,嗓门也拔高了,“你上个月是不是还给哪家的姨太太写酸诗?被人丈夫发现了跪在地上求饶!”
这话一出,宋帆然脸色瞬间煞白。闻峋眼睛一亮,立刻煽风点火:“对!银样镴枪头,还好意思撩拨姑娘!”
文雨霏虽然不太懂“镴枪头”具体指什么,但感觉无比贴切,立刻大声骂道:“对!你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这话还没说完。闻峋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文与霏露出疑惑的眼神,闻峋放下手,小声说:“这话不该你来说,免得遭了闲言碎语,说你知道男女之事,才会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一传十,就传得更难听了。”
文与霏隐隐约约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却仍纳闷:“那你为什么能说?”
闻峋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宋帆然:“因为对于男女之事的审视,大多数女人比男人遭受得更多,影响也更大。”
文与霏虽从未接触情爱之事,更别说男女之间的隐晦了,但却莫名理解了闻峋说的这句话,仔细想来,可能是成长过程中,已经体会到某些严苛,专对于女孩的严苛。
那边,宋帆然骂人的声音随着她心中沉闷而愈发清晰,文与霏正愁有气没地方撒,骂了回去:“软脚虾!没胆的孬种!只会在背后嚼人舌根,骂闻峋是野种?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就是脑袋和屁股生反了个个儿!看起来都像蒜头!”
她骂得又快又急,词汇量惊人地丰富起来,把市井里听来的、心里憋着的所有恶毒词汇都倾泻而出。“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在炕头上,把你脑子给烧焦了?”
宋帆然暴跳如雷,又捡起一块石头:“我...我明日就告诉先生!你,大晚上站墙头骂人!”
“去啊!”闻峋大笑,“正好说说你在厕所墙上画王先生秃头的事!”
宋帆然几次想插话,都被他们连珠炮似的痛骂给堵了回去,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指着他们“你…你…你…”地说不出句整话。那姑娘早就愤然离去,原本浪漫的过去,在此刻经文与霏一点拨,她立马醒悟了那都是下流的花花肠子,颇为嫌弃宋帆然。
文雨霏骂得嗓子嘶哑,额头冒汗,束好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旁。她从未如此失态,也从未如此痛快。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仿佛在这粗俗又激烈的叫骂声中被砸得粉碎。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野蛮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她有些气喘,哨子还死死攥在手里。闻峋碰碰她胳膊,低声道:“...你刚刚破音了。”
“那又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
远处飘来落荒而逃的宋帆然隐约的骂声:“...贱人...”
“该回去了。”她说。
闻峋先跳下墙,在下面看着她,没有要接她的意思。
“你能不能君子一点。”文与霏骂他。
“你自己可以。”闻峋抱臂。
她果真往下跳,看起来高,实则是很简单的事。
舞会已然散场。宾客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没人注意他们。她看着那些精致的笑脸,忽然觉得像在看戏。
那堆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刚才站了许久,此刻已经没了力气。她坐在了草地上,手脚发软,心跳如鼓。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咧开嘴,想笑,却先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然后才终于笑了一声,闻峋也笑,接着,两人像比较、又像发泄一般,笑声越来越大,只是这样的笑声里,却没有闻峋了。他好像只是看着她,又好像并没有。文与霏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越笑越停不下来,这件事有多搞笑,也未必。她没有这样骂过人,还做捅破人约会的好事。她喜欢这样,没道德、没人性,坏透了。是啊,干嘛要恪守规矩?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否则怎么会针对闻峋?她应该把他供起来,当她通过积德行善获得成就感的立牌。
月光清澈地洒下,她发丝凌乱、裙角破烂,从小到大乖顺规矩,此刻一点形象也不顾了。
管那么多呢,跳下高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